國軍是個很容易讓人瞬間暴怒的環境,但這個環境有種意料之外的用處:可以說明一個很重要的德行,那就是「恕」。

我服役時是步兵科的排長。如果國軍愛生氣,那步兵科就是氣中之氣,天天都在「森氣氣」,只要前面的人不順眼,什麼髒話、幹話都能飆出來,下從步兵班長,上到少將指揮官,一級罵倒一級,其「罵」融融。

就在罵的教育中,我完成了步兵軍官的基本訓練,並前往抽中的部隊去報到。這部隊因為業務特性,步兵官科的人極少,自然會有另一套風格,但我沒想到會連一些基本的文化都不太一樣。

我報到的那天是假日,幹部中只有留守的班長和主官招呼我。這兩人都非常友善,也讓我對這單位第一印象非常的好。但馬上就發生一個神奇事件。

文書兵請我去辦公室填寫基本資料,因為表單甚多,所以他花了一些時間找,我就站在旁邊等。就在等的同時,一個穿著陸軍運動外套的「人」晃了進來,看到了我,就問那文書兵:「新來的學弟喔?」

文書兵:「什麼學弟,人家是軍官耶。」那人「喔」了一聲,再看我一眼,就出去了。

我滿頭霧水。剛剛這「人」進辦公室時,也沒有先喊聲「報告」,所以我第一直覺認為他大概是軍官幹部,但聽他和文書兵的溝通內容,又很像是個「兵」而已。如果是兵,難道沒看到我迷彩服上的軍階嗎?這種講話態度和基本禮儀,是怎麼回事?

我問文書兵:「剛才那位是兵還是軍官?」文書兵:「報告,是兵啊。很囂張齁。」

「這邊的兵不對長官敬禮問好的嗎?」
「看狀況,不一定。」

我一時無言。如果還是在步兵科為主的環境,別說是室內,遠遠看到對方軍階卻沒有做出正確的軍禮動作,保證會被罵到「飛起來」。在這環境下,我本人也被訓練成一看到有下屬的動作不正確,也會瞬間爆氣,就算不破口大罵,也會瞪到他「心裡直發寒」。

不過,就在下部隊的第一個小時,我發現自己腦內的某個開關好像被轉動了。

「喔。」是我當下的直接回應。照道理來說,我當然可以把那個不像樣的兵叫回來罵,但我決定再多觀察一陣子。這種觀察是有道理的,因為之後我發現,此部隊的軍風的確和「老陸」(陸軍)有不小的差異,不是很在意軍事儀節,甚至立正聽訓時,高階幹部(所謂高勤官)也很少有動作標準的。

在軍隊制度面上,我如果堅持行軍禮,或是責罵不行軍禮的下屬,都是合於規定的舉動。但我要探究的不是軍禮的合理性,而是更深刻的問題,就是為何之前動不動就爆氣的我本人,會立刻進入一個「彈性很高」的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