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末,我在上海某外商投資銀行擔任中國總經理,某天突然接到老闆電話,要求我儘快轉到香港上班。

當時我在大陸已有2年時間,但老闆覺得中國市場不成熟,很多憧憬都是幻影(事實的確如此),反觀香港有良好的infrastructure,是真正的金融中心,我南征北討,並沒有辦法發揮能量,一定要和香港的資源連結,才能發揮效益。

更重要的是97香港即將回歸,許多大陸企業赴港設立區域總部,並去香港上市,整個香港對回歸充滿了一股期待的熱情。

20年後的今天,當年香港辦公室的情景在我腦海還是那麼清晰,在一群老外和香港人中間,我身為一個台灣人,講著流利的普通話,擔任中國大陸和世界接軌的橋樑角色。也正因為如此,看到今天香港的景象,我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感傷。

20年前,如果你問別人他們對香港有何印象,答案可能包括以下幾點:金融、房地產、旅遊、購物,這些在當時都領先亞洲。但現在你再問同樣的問題,可能只剩下金融還有一點競爭力,其他都不足為奇了。

這幾年許多大陸集團因房地產而致富,如王健林的萬達和深圳恆大,甚至已開始朝高附加價值商業轉型。2005年開幕的香港迪士尼,在去年上海迪士尼開幕後,已轉盈為虧。至於Shopping更不必談了,Why Hong Kong?更何況現在是一個電商的時代。

香港被稱為「Gateway to China」,這在幾年前仍成立,當時大陸四大銀行都在香港上市,募集了許多資金,香港基本上是一個「financial gateway」。

但這幾年情況變了,能上市的大陸國營企業差不多皆已上市,現在只剩下民營企業,香港的角色不再那麼重要。更大的打擊來自大陸A股市場,享有超高倍數本益比,最近MSCI新興市場指數更通過納入A股,代表未來大陸資本市場正式和國際資金接軌,台港股市將免不了被邊緣化。

柯文哲說兩岸是「命運共同體」,其實香港和中國大陸更是共同體,香港不能沒有中國市場支撐,但完全依靠中國,香港也是死路一條。

香港這兩年在資本市場上最重要的策略,就是和大陸交易所策略聯盟,因此有所謂的「滬港通」、「深港通」,打造兩地資金的雙向道。從某些層面來說,這拯救了港股,因為大陸仍有嚴格外匯管制,因此許多資金出海轉進香港。

香港作為一個hub,必須連結各方,不過這幾年最大問題,是受到中國大陸的影響越來越深,但和世界的連結卻不見了。部分多國籍企業直接進駐中國,深化在地關係,要不然就選擇新加坡,以享有更高的自由度,香港夾在中間,被犧牲掉了。

香港的式微,企業家最敏感,李嘉誠4年前即開始進行世紀大遷移,逐漸出清中港資產,全面轉進歐洲及英國,時機掌控精準,但他唯一失算的就是沒有料到英國會脫歐。

最近去香港中環,覺得快要窒息、難以忍受,人擠得不得了,餐廳的樓梯僅容得下一個人,每張桌子都連在一起,完全沒有轉身的空間,是不折不扣的鳥籠。

我這兩年很少去香港,我的名字和特首一樣,都叫「CY」,他被大家罵得臭頭。梁振英最近表示中國推廣「一帶一路」,香港可以作為「超級聯絡人」,協助中國企業與國際接軌。習近平為香港的定位,是推動人民幣國際化和建設「一帶一路」投融資平台。

台灣人民對政府的能力有許多責難,其實香港官員也好不到哪裡去。「超級聯絡人」是一個不符時宜的概念,特別在今天網路「去中介化」時代;中國企業正積極走出去,根本不需透過外人。我從事的IPO上市業務,現在90%均由中資券商承銷,完全無外商空間。香港自己要有實力,不能只當中介。

最有可能徹底重塑香港未來面貌的,是李克強總理近期提出的「粵港澳大灣區」規劃,將香港、澳門、廣州、深圳連在一起,人口超過6600萬,經濟總量超過1.4兆美元,超越美國舊金山灣區,擁有世界上最大的海港群和空港群。

深圳有科技、香港有金融、廣州有經濟和市場,優勢互補,整合效益非常明顯,香港由於缺乏自身特色,會被逐漸淡化,但說不定這是其新生的開始。

對於香港人民來說,台灣代表一線僅存的希望和夢想。台灣的文化、人情、美食及科技皆值得讚許,但如果要用最簡單的文字來表達台灣的獨特價值,那就是「自由」。最近一個大陸女生在美國大學畢業典禮上致詞,表示美國「自由的空氣特別甜」,我相信許多香港人對台灣的感受,也會如此,想要移民台灣。

台灣人看香港,總覺得「一國兩制」是失敗的,但我們不能只從一個點看,也不能只看過去、不看未來。小英說「與世界接軌、與未來接軌」,她沒有做到,香港亦然。香港的問題是在深化和中國大陸關係的同時,卻弱化了國際連結,另外則是根本沒有向明日轉型,最後連金融的優勢都喪失。

台灣最大的危機,在於缺乏兩岸連結,等於失去和全球的連結。有識之士如柯文哲已看出台灣成為國際孤兒的危機,因此舉辦雙城論壇,其實未來也可以多思考如何連結台港。

香港是一個特區,台灣硬要將香港和中國劃上等號,吃虧的絕對是自己。其實雙方優勢遠比滬台更為互補,某種角度來說,可算是「難兄難弟」,大家可以多多交流。

未來是城市合作的時代,台灣不要再一廂情願抱美日大腿,也許新的答案是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