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本篇文章為《與鯊魚游泳》一書推薦序

那後來呢?

「深入中東五年、人類學背景、荷蘭記者、臥底英國倫敦金融城….」,一看到這本書《與鯊魚游泳》的關鍵字,作者盧彥戴克說,想要探究2008年那場金融海嘯究竟是為什麼。我簡直無法抵抗,沒有猶豫多久,立刻答應為這本書寫推薦序。

做財經報導十多年了,一開始就是從投資銀行新聞入手,倫敦金融城在英國的地位,就像是我經常混跡的台北遠企中心(高盛、美林證券的台北辦公室所在地)、北京金融街(大半中國金融機構總部都在那裡,中國證監會也在那),我其實也很想知道,不是我們這條路線的同業(他還受過人類學訓練!),會怎麼看我所熟悉的這群人;在其他記者的眼裡,我在做的事情,看起來會是什麼樣的?

看完第一遍書稿,我覺得有些驚訝,「從崩盤之後,四年來,他的銀行每一季都會裁員,大家一直討論接下來誰會走…」「人資會告訴你到今天為止,你連回座位的機會都沒有,門禁卡已經停用了,座位上的東西就由人資整理好」「你錯過一位好朋友的婚禮,甚至孩子的出生,你的父母從澳洲、阿根廷或新加坡飛過來看你,而你的主管還是讓你工作到幾乎見不到他們….」。

中後台的人說他們很弱勢,女行政員工期盼著嫁給banker,核心賺錢單位的人眼裡沒有別人…..,一個又一個訪問,寫的就是那些我所熟悉的人、我所熟悉的事情,甚至連說話方式都那麼類似,好幾句quote我真的都聽過一模一樣的。原來無論是用中文思考還是用英文思考,職業習慣主宰每個人思想和行為模式的程度可能超過了我們的想像,而原來這真的可以是一個人類學研究:進到這個職業領域的人,很可能會變成「同一種人類」。

驚訝的另一面,卻又有些失望。那這本書講了什麼我不知道的東西嗎?沒有。我期待的內幕、揭密、驚天奇案,通通沒有。哪裡有鯊魚呢?

把書稿丟在一邊,在廚房裡尋常的洗洗切切,突然之間我有些懂了,大概在別人的眼中,我所熟悉的那些banker、analyst、trader,甚至包括我自己,我們在別人的眼裡,就是那個樣子的。那是一種系統性的工作習慣、職業慣性,造就了最後的金融海嘯。那就是「鯊魚」。

事情的發生有跡可尋,甚至那時不滿三十歲的我,一個年輕記者,也隱隱約約能察覺到不對勁。

我是台灣最早報導CDO的一批金融記者,因為這種產品由投資銀行引進,是我負責的路線。CDO(Collateralized Debt Obligation)的全名是債務擔保證券,它把各種不同風險等級的債券拆開,依照好資產、壞資產分類,重新打包在一起,零售給大型投資人。

例如銀行有一大批車貸,它會把首次貸款、二胎貸款、已經出現延遲繳款的車貸分批,挑選其中的不同貸款組成一檔證券,風險低、還款穩定的那組證券利息低,而風險高、還款不穩定的那組證券利息高,把它們賣給需要投資的機構,專業術語稱為ABS(Asset-backed securities,資產擔保證券)。

如此一來,發行車貸的銀行可以很快把錢拿回來,再借給其他人,提高資金周轉效率、再收取利息。類似ABS的債權證券還有很多種,把各種證券再拆開來組合,就成為CDO。

在葛林斯班主掌美國聯準會的寬鬆貨幣環境下,熱錢四處飛、房地產屢創新高,很多金融機構、公司行號手上都有大筆閒錢,只恨找不到投資標的。CDO的出現為大家創造了很多可以買的東西,因而大行其道。

當時我年紀很輕,凡事不敢裝懂,採訪一個聰明絕頂、代理了CDO銷售的銀行財務長時,我問,為什麼要把證券一直拆開再打包,為什麼不就買原本那些債券就好?財務長的回答簡直妙語如珠:「好債券就像是新鮮的蘋果,風險高的債券就像是快要壞掉的芭樂,你把新鮮的水果和快壞掉的芭樂打成一杯果汁,是不是又變得很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