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敗啊!敗啊!」大哥在駕駛座大叫一聲,整輛車突然在高速公路原地旋轉。

「抓呼安!抓呼安!」助手席的二哥拼命對大哥下指令。

後座的我,用力捉緊把手,不知所云的亂叫:「那ㄟ一直旋?那ㄟ一直旋?」感覺隨時會被其他來車撞上。

天旋地轉十幾圈,有如一世紀那麼漫長。

很幸運,我們沒被任何車子撞上。神奇的是,停止旋轉後,我們竟然停在原車道,原來的位置,車頭一樣向前,好像一切都沒發生過似的。

「油門踏下去!油門踏下去!」二哥趕快提醒慌掉的大哥,唯恐後車追撞。

車子又正常前進了,但三個兄弟彷彿能聽到彼此心跳的聲音。

二哥先打開沉默,「你怎麼跟公司借了一台破車?」

「不可能有問題!這輛車上星期才保養過。」大哥堅持,接著慎重提醒:「這件事不要跟老爸、老媽說,尤其是老爸,他以前曾警告過,不准我們兄弟坐同一輛車。」

我們三人真的從此不提這百思不解的一刻,放在心裡28年,直到上個月,幫我處理保險理賠的學生,分享了另一個神奇的旋轉,這記憶湖底的漩渦,才又捲上現實的水面。

「老師,你應該是帶天命,安全氣囊都爆了,人卻毫髮無傷。」

「帶天命?」

「是啊!帶天命的人常能逃過一劫。」

「怎麼說呢?」

「我的妹婿幾年前的除夕夜在王田交流道與人擦撞,車子轉了幾十圈後,竟然車頭向前,安全停在路肩上。但另外一輛車的駕駛卻沒那麼幸運,他的車雖然受損不大,但因為在車前查看,被後方兩輛車子追撞,被撞飛後,不幸離世。拖吊大隊和警方來了之後,探照燈一打,大家都嚇傻了,因為妹婿那輛二手老車最慘,除了駕駛座外,整個撞爛。」

「那和天命又有什麼關係呢?」

「因為妹婿是教學醫院的第一年住院醫師,他仁心仁術,車禍後不顧危險,馬上衝去急救追撞車輛的傷者,所以看過一堆怪事的拖吊業者和警方,都異口同聲說妹婿是『帶天命』,所以『沒被收走』。」

聽完我背脊一涼,馬上回想起二十多年前的奇遇,因為當時我們兄弟三人都在台北民間企業服務,最後都回到中部,當了老師。是不是老師這種職業是一種天命,所以當時老天爺旋轉大腦後,決定不把我們「收走」?

聖經傳道書說,哭有時,笑有時;醫治有時,拆毀有時。是不是「收走」也有時?

記得十年前的一個夜晚,一位「通靈歐巴桑」替我摸骨時,皺眉喃道:「你的前幾世在兒童階段就過世了,你此世逃過好幾劫,被『留』了下來。」

我對這位靈媒沒有科學依據的信口開河,一直不置可否,但卻沒放棄對「生死迴旋」的探討。

那年在書店看到一本2006年雨果獎最佳長篇小說,加拿大科幻小說作家勞勃•查爾斯•威爾森的《時間迴旋》,英文書名Spin(迴旋之意)深深吸引我,馬上入手捧讀。

書的內容是關於一對雙胞胎兄妹傑森和黛安的故事,他們與鄰居泰勒在12歲的一個夜裡,看到眾星熄滅、月亮消失,隔天升起的太陽也是「變身了」。原來地球當夜被一隔離層包覆,此後,地球過一年,外面的月球、太陽、宇宙已經過了一億年。可怕的地方在於太陽的壽命,因為太陽的壽命大約是五六十億年,也就是說,3、40年後,地球就會因太陽的消失而完全毀滅。人們稱這個現象為「時間迴旋」(Spin)。

這本想像力豐富的「驚悚」小說,提供一個跳脫框架的視角,或許我們每一個人都在自己的「時間迴旋」中,在幾十年之後,終究要經歷星球的敗壞,與時間的崩毀,然而這並不表示我們沒有選擇。

小說中,雙胞胎哥哥傑森長大後成為頂尖科學家,試圖用先進科技探索,解開「時間迴旋」謎團;傑森的父親則拼命發災難財;雙胞胎妹妹黛安投身宗教,試圖尋找神的旨意;喜歡黛安的泰勒選擇成為醫生,卻老是疑惑,大難當前,救人何益?

小說中有一段黛安先生賽門和泰勒之間的對話,非常動人:

賽門:我真羨慕你。

泰勒:什麼?我哪會有什麼地方值得你羨幕?

賽門:你的信仰。

泰勒雖然身處末世的困惑中,卻仍然選擇救人、愛人,這種「對抗末世」的付出,被賽門視為「信仰」。十年前我不明白這個「信仰」與生命何干,但今日我隱隱約約知道那是什麼,原來那就是我學生、拖吊業者、和警察口中的「天命」。

老子說:「吾有大患,為吾有身。」因為肉體命定有被拆毀之時,但這並不表示我們在時間的迴旋大限中,不能不抱信仰,不能不抱天命。或許這個「利他」的天命,就是生命的意義;就是這個天命,讓我們在時間的迴旋中,還能編織出深情的人間網絡。

原來每天忙碌於織網的蜘蛛spider,在英文中就是源於spin這個字。荷蘭語的spin,就是「蜘蛛」之義。年過「知命」之年後,我終於知道,原來活著,就是要當一隻忙碌、為他人編織出幸福網路的蜘蛛,而這堅韌的網路,是我輩仍能五體溫熱,聲息相通,還牽著手,不被時間大神旋出有情天地的理由。也是唯一,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