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我們少數幾個初中同學固定聚會時,不管談論國家大事、社會發展或是健康養生,最後總是會再聊一下對我們影響深遠的初中導師金遠勝,他陪伴著我們這些13歲的少年走到15歲,把全班大部分的學生送進了臺北市前三志願的高中,建中就有十多人。

「我真的是非常感謝他當年一直逼我們用功讀書,使得我後來的人生一直很順利。」擁有臺北市和新北市一半車輛的交通運輸大亨博仔非常感恩的說:「我知道他家地址,因為我逢年過節一定要送禮到他家。我打從心底謝謝他。」

另外一位在全世界經營高科技產業,營業額已近兆的老杜更是重複說著13歲時的記憶:「其實我的這套管理哲學是從小跟金老師學的。當時他剛從軍中退伍、從師大畢業,還沒有結婚,租一間小房子在學校附近,每天早上起床就大聲朗讀英文,然後就來教室看我們早自習,不然就在早自習加強英文或考試。但是我最感謝的是他的生活教育。他教會我們如何掃地、如何擦窗戶、如何收拾垃圾,連垃圾桶擺放的位置都很嚴格。」

「他還帶領我們去南機場挖草皮,回來種在教室外面。結果我們每次花圃比賽都是全校第一名!」博仔笑了起來,小杜接著說:「這件事影響我很深。因為他教會我們如何種植物,如何澆水,如何在花圃四周挖排水溝。你還記得嗎?」「記得呀,當時我是班長,是我帶領大家去南機場挖草皮的。」我淡淡的回答,心情卻是波濤起伏的。

由於教學成績表現優秀,我們畢業後一年,金老師也把自己送進了臺北建國中學,一代又一代臺灣最會讀書的高中生從這所高中畢業,而金老師也在這所高中退休,他教過的優秀學生不計其數,一批批成為社會的中堅分子或是菁英領袖。

我不確定他對於我們這批他從師大畢業後最早教到的學生是否還有印象?多年以後,小杜在他公司的股東名單中發現了他的名字,於是連絡我,約了幾位同學,我們師生終於奇蹟般的在近半個世紀之後重逢了。

「李遠,我記得你當年聯考好像考壞了,沒有考上建中。你只考上師大附中。」這是金老師在半個世紀之後和我相逢時的第一句話,正好精準的刺中了我的心臟,好痛好痛。我裝作若無其事的說:「不是啦,我考的是第六志願,成功高中夜間部。」

「咦?怎麼可能。我怎麼記得你沒有上建中,好可惜。」他忘記了,他真的忘記了,他真的完全忘記了這一切關於我成長中最重要的一次大挫敗,因為我的人生從此進入自卑又自責的三年黑暗青春時光。

那次聯考後我把自己藏起來,不願意再見到任何老師和同學。忍不住想起當年放榜後,爸爸咬牙切齒,跪地痛哭,對著我說的那段極殘酷無情的一段話:「早就警告過你,金老師堅持要你當班長,帶領全班什麼都拿第一名,其實是在利用你,因為你就像你媽一樣,是這個世界上少有的大傻瓜!結果是,大家都開心上建中,至少師大附中,最差的也有成功高中。你呢?成功高中。夜間部。孩子,你永遠都要記得,世界上最愛你的只有爸爸。你不是金老師的孩子,他不會愛你,他只會利用你。」

我相信爸爸的話不再和金老師聯繫,他曾經要同學告訴我,要我去找他,我沒有答應,一直到半個世紀之後。可是我卻無法忘記我們師生之間的一個天大的祕密,那個祕密曾經使我深深相信金老師才是最疼愛我的人,甚至超過了我的爸爸。

其實這也不算是什麼祕密,至少當時的風紀股長小亨利就知道,他知道每天放學時交給金老師的「黑名單」中只要有我的名字,金老師就會找些藉口說:「今天時間不夠了,我要給大家加強英文,就放過你們一次吧。」所謂的黑名單,其實就是在上課時說話的同學。

為了要維持全年級秩序比賽第一名,金老師授權給風紀股長小亨利用黑名單的方式來管理,金老師就會用棍子痛打黑名單上的同學,全班同學無一倖免,除了少數非常乖巧的同學,還有天天都故意在上課時說話的我,我是班長。

他用棍子打人是非常用力的,有時還咬牙切齒喃喃自語,彷彿恨鐵不成鋼。有一次,終於踢到了鐵板。有個同學在挨了幾棍後,轉身搶走他的棍子用膝蓋折斷,立刻逃離教室,我心中暗暗叫好。後來全班抵制小亨利,他就要全班罰站,並且告訴大家小亨利在家如何孝順父母如何照顧弟妹的故事,懇求大家要和小亨利做朋友。所以我逢年過節就邀請小亨利來家裡玩。

如果要從心理學的觀點分析年少時的我為什麼會做出如此任性、欠揍的行為,此時此刻的我已經完全明白了,這是非常矛盾的心理,一方面想要試煉老師疼愛我的底線,另一方面要討好同學,扮演英雄,和老師對抗。如果挨了棍子,表示我是站在同學這邊一起受苦,如果老師因為我而放過了黑名單上的同學,我便順勢成為英雄。

最後老師忍無可忍,遞給我一張條子,上面是憤怒的一句話:「你為什麼要逼我打你?」一直到畢業,他都沒有打過我。其實這樣完全矛盾的心理一直跟著我長大、工作,有許多朋友都不明白為什麼有時候我像個乖乖聽話討好別人的模範生,有時又叛逆得像是身上綁了炸彈的恐怖分子。

我在一年一次和初中同學聚會時始終有種錯覺:活在社會金字塔頂端的博仔和小杜唇上越來越白的八字鬍其實是道具,臉上不多的皺紋也是化妝師替他們畫的,彷彿我們還是剛剛從小學畢業升上初中的13歲少年。

其實我很早很早就知道老師不願意打我的原因了。因為他在教我們的三年中曾經生了一場大病,請假在家休養。我是班長,我承諾老師會帶領全班繼續維持每項比賽的冠軍,不靠風紀股長的黑名單和老師嚴厲的棍子。我做到了。

老師把我叫到導師的辦公室,開口便說:「謝謝你。你維持了我們班得到的所有榮譽,這是老師最在乎的事情。榮譽比什麼都重要。老師發現你是一個奇才,你有三種特殊能力,你擅長溝通、表達和領導。相信老師的判斷,這三種能力會幫助你未來的人生,比你考試成績好壞都重要。」在爸爸的冷嘲熱諷下,我也一直覺得老師這些讚美只是為了要感謝我在他生病時所扛起來的責任,我一直懷疑他對我的疼愛和欣賞並非出於真心。

半個世紀過去了,老師見到我時始終掛著笑容,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慈愛。回顧我曾經做過的工作,不管是創作或是行政管理,我發現真正能用上的不是知識,而是老師在我少年時代就告訴我的三種能力。

我看著比我老的老師,很想勇敢的告訴他:「老師,半個世紀過去了,我才確定你愛我。」在後來許多對青少年演講的場合,我總是忍不住再說一遍這個故事。雖然我並不贊成他的體罰,但是我在他身上看到他對自我的要求、對於榮譽的追求和對學生們的熱情、真誠。

我希望能讓這個剛剛從大學畢業的菜鳥老師和他教到的幾個少年之間,長達半個世紀的情誼成為一則不朽的故事。

書籍簡介

一直撒野:你所反抗的,正是你所眷戀的

作者:小野
出版社:圓神
出版日期:2016/10/01

小野

1951年生。臺灣師範大學生物系畢業後,前往美國研究分子生物學。曾擔任國立陽明大學和紐約州立大學水牛城分校的助教。

1981年,進入中央電影公司服務,結識導演吳念真,並與幾位朋友一起合作推動臺灣新浪潮電影運動,為「臺灣新電影」運動奠定基礎。1990年代初,擔任由《遠見雜誌》所投資「尋找臺灣生命力」電視影片的策畫及總撰稿。曾任臺北市文化基金會董事長、臺北電影節創始第一、二屆主席;2000年出任臺灣電視公司節目部經理;2006年出任華視公共化後第一任對外徵選的總經理。

小野以《蛹之生》一書成為七○年代暢銷作家,其創作類別豐富多元,屢次獲獎肯定,包括聯合報文學獎首獎及五度入圍電影金馬獎,並以《恐怖份子》《我們都是這樣長大的》《刀瘟》等獲得英國國家編劇獎、亞太影展及金馬獎最佳劇本獎;1990年中國時報舉辦讀者票選「四十年來影響我們最深的書籍」,《蛹之生》一書獲選為民國六○年代十本書之一。

在書寫第一本書《蛹之生》時,他以青春熱情與世界對話。30多年後,小野的「人生問答題」系列再度寫下創作高峰,《有些事,這些年我才懂》獲得金石堂2012年度作家風雲人物獎,《世界雖然殘酷,我們還是……》獲選為金石堂2013年度十大影響力好書。2014年,《誰幫我們撐住天空》則是思索生命最本源也最重要的價值。

2016年,小野的第100本書《一直撒野:你所反抗的,正是你所眷戀的》,從叛逆學生時代到當上實驗教育機構的校長,完全是一首值得細細品味的人生史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