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職場上,自詡為忠君愛國的屈原已經成為經典案例,他有才華,也受重用,年紀輕輕就當上左徒與三閭大夫,是楚懷王的核心高層幕僚。可惜因為少年得志,恃才傲物,看不起那些貴族,修法時與既得利益者正面槓上,而後遭讒言罷黜。儘管後人寄予無限同情,但職場上卻屢屢成為負面教材,是不懂揣摩高層心意、不懂放軟身段、不懂低調隱忍的人物代表。

然而,在《楚辭》中,還有一個特別的人物——漁父,是在屈原投身汨羅江之前,最後見到的人,當時他給了好一番建言,在人生觀上看似豁達,然而如果以職場的角度來看,漁父卻成為一個不折不扣的狠角色,每一個問答裡,無不充滿心機。

假扮旁觀者提問,卸下當局者心防

屈原被放逐之後,臉色憔悴,身軀消瘦,他始終不明白,為什麼自己一片忠誠卻被貶抑。正當痛苦之際,在潭邊遇見了一個漁父,他對屈原說:「子非三閭大夫與?何故至於斯?」屈原告訴他:「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所以我就被放逐了。」

請注意,漁父的問話很不尋常,非親非故卻能認識政府機關中的高層核心幕僚,代表他如果不是一度身在官場中,就是一直關心高層內鬥。漁父清楚屈原的糾結,也揣摩出他會怎麼回答,漁父設問的目的為何?無非就是想透過屈原的回答,把自己早已成竹於胸的答案托出。

在職場上,我們常說防人之心不可無,利益糾葛難免會遭人趁隙打擊,尤其是在工作上挫折失意之時,也正是別人踩著你的頭往上爬的最佳時機。屈原是高層核心幕僚,又甫遭受奸佞讒言陷害,不可能連這點防範都沒有,漁父也明白這個情況,所以第一時間他是以看似無知的旁觀者身分提問,這是為了要鬆懈屈原戒心,倘若屈原一來漁父就對他說:「三閭大夫,我認識你,有幾句話想給你一點忠告……」這樣反而會達成反效果,無法讓他把勸告屈原的諍言好好道出。

在職場上,為了公司發展或業績著想,我們常需要與人開誠布公,如果沒有高明的方式卸除對方心防,僵局就無法突破,而漁父這高明的話術,可以讓人第一時間就卸下心防,以退為進,但卻能有效鬆懈對方警覺。

樹立己方超然立場,讓事情因此有所轉圜

屈原死前見到的最後一個人...聽到他說的這番話後,屈原就果斷投江了!
屈原畫像。圖片來源:清宫殿藏画本. 北京: 故宫博物馆出版社. 1994.

在得到屈原的答案之後,漁父好整以暇的說:「聖人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這句話,是拿聖人來背書,這種情況也經常用在職場上。懂得掌握先機的人在斡旋時,往往都不是說我的想法如何,而是拿出一個商場上的經典作法來說服對方,對方也許不認同你的作法,但卻不能反駁你的舉例,因為你的舉例樹立出威信,對方要反駁你,只能拿出更經典的案例,所以此招一出,對方的強硬立場就會先氣餒一半。

接著漁父進一步站在屈原的立場解析,表達同理心:「世人皆濁,何不淈其泥而揚其波?眾人皆醉,何不餔其糟而歠其醨?」這樣的作法還有一個作用,也就是提出經典案例來解決對方面臨的困境,對方只要覺得他的立場有被理解,就有進一步被點化的可能。

漁父真正的目的是接下來的這一句話:「為什麽要憂傷國事而特立獨行,反而為自己招來被放逐的命運呢?」這句話完全是指責對方的不是了,這一點,屈原自己也很清楚,但漁父還是要點出來,要讓屈原承認自己有錯,調整作法,才不會如此恃才傲物;就職場的爭鋒相對來看,對方肯認錯,立場上才會讓步,也才有斡旋或談判的空間,要是對方堅持立場據理力爭,就會形成各說各話,事情當然不會有所寸進。

將決定權交給對方,作最後的奮力一搏

當此之時,屈原有兩種作法,一是承認錯誤,以國家社稷為重,調整自己的做法;二是堅持方向,坦然接受失敗。很不幸地,屈原選擇了後者,他認為個人之清白榮辱要大過於忠君愛國,也就是在職場上,堅持自己方向正確要大過於公司發展前程。

屈原說:「我聽說,剛洗過頭的,一定會拍拍帽子再戴上,剛洗完澡的,一定會抖抖衣服再穿上。我怎能讓潔白的身體受到污物沾辱呢?」我們當然可以清楚看出,楚懷王為什麼不愛用這種人。屈原也知道自己真正糾結的地方在哪裡,所以他不惜兩敗俱傷,「寧赴湘流,葬於江魚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塵埃乎?」以自身生命作為代價,也就是在職場上對方用個人對去留的毫不戀棧,來顯示自己堅決不妥協。

無論是以自身生命或個人去留做代價,當然都是一拍兩瞪眼,沒得挽回,漁父也清楚,木已成舟,但他仍微笑拍船舷,歌詠而去,苦口婆心做著最後的提點:「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這是把抉擇的權力交給對方,試圖讓屈原的心意能在此時有所轉圜。

在職場上,當對方把決定權交出來的時候,反而會讓自己好好深思,越是有機會執掌生殺大權,越是對使用權力的時機會戒慎以待。權力既然操之在我,就容不得有錯誤的空間,一旦錯誤,就代表要承擔所有後果。儘管漁父施展出這最後這一擊,仍沒讓屈原因此回心轉意,但在職場上,卻不失為險中求生、翻轉局勢的最後殺手鐧。

我從大學時讀到《漁父》這一篇,就非常的著迷,常私下揣摩漁父隱而未發的信念,尤其是「聖人不凝滯於物,而能與世推移」與「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這兩句,常常成為我在人生或職場上調整身段的準則。我們也許做不到漁父在人生上的豁達,但我們可以做到漁父在職場上的應世,如果能以漁父的信念作為標竿,相信不只在職場,在人際關係與人生觀上,也一定能有更多的圓轉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