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認為,現在的年輕人可能永遠沒辦法擁有一間房?主持人問。

「當然沒辦法啊,因為你會花40澳幣(約台幣900)買一片酪梨吐司和咖啡。」「(因為你)每天都想在外面吃,每年都想去歐洲玩。」

前兩天(編按:本文寫於2017/5/18),在臉書上漫天蓋地的豬哥亮病逝和中國一帶一路新聞轟炸間,澳洲有一個叫Tim Gurner的億萬房地產大亨,在媒體上針對「年輕人為什麼沒錢買房」說出這些話,引起買不起房的澳洲年輕網民大肆撻伐。

覺得既視感很強嗎?嗯,台灣有徐重仁,澳洲有提姆哥喔。

但我認為有趣的不在這裡。也不是身為一個酪梨恐懼者對歐美的酪梨狂熱感到困惑,更不是,就算澳洲年輕人聽了提姆哥一席話醍醐灌頂,從此不再去文青咖啡店點fancy的酪梨吐司和手沖單品。

不,就算他們從今天起下定決心發憤圖強、絕食明志,只喝馬桶水和吃柏油路雜草,把賺來的每一分錢都存進小豬,以澳統計局公布2016 Q2平均年薪78,832元來算,他們都要不吃不喝整整14.25年,才買得起一棟雪梨市房。(掰了位,台北人需要不吃不喝15.47年香港人要19年

不,以上都不是我覺得有趣的點。

我覺得這件事最有趣的,是說出這句話的提姆哥,只有35歲。他20歲時用積蓄以及向阿公借的錢買下一間健身房,用心經營兩年後賣給競爭對手,接著用獲利炒房然後炒著炒著無意間炒成澳洲房地產大亨,2017年身價來到4.73億美金,成為BRW Rich List最年輕的新上榜富豪

就廣義的千禧世代” millennials” 而言,提姆哥正是不折不扣的千禧人。

但是,澳英主流媒體報導以及鄉民對他的嘲弄,幾乎都將他和千禧世代對立起來。甚至有衍生輿論,把提姆哥和另外一位曾批評過文青咖啡店酪梨吐司的Bernard Salt(KPMG合夥人)並論為Boomers──儘管後者已經60歲了。

在台灣,我發現一件事情:只要從某個人口中聽到「經濟不景氣」五個字,我就大概可以知道這個人的年紀,有90%的機率,超過45歲。

理由之一,是「景氣」這兩個字本身就有點LKK。理由之二,是我們這些小毛驢,從沒經歷過經濟輝煌的年代,就像老子說的,有無相生,難易相成,沒見過好景氣,哪來的不景氣。

而我們台灣千禧世代看到的景氣,又是何等光景?出生那年台灣解嚴,大概是我這個年紀的人,在有生之年跟上我國歷史最值得慶祝的事。

10歲左右遇上台灣股市泡沫化,爸媽姑姨叔嬸全部被套牢。12歲教育部通過教科書一綱多本,但科舉照舊(借屍還魂),只是每學期要讀的科目課本突然間乘以4,而那些教了20年書的高中老師,比你還不知所措。18歲通過高中聯考,在異地求學苦讀,新聞開始出現學歷貶值的報導。22歲讀完大學,手心冒汗準備出社會就業,然後,你猜呢?

2008年。金融海嘯。那年全世界有多慘?你看過嗎?如果沒有,現在讓你看看。

台灣有徐重仁,澳洲有35歲億萬房產大亨:年輕人每天都想在外面吃,每年都想去歐洲玩,怎麼買得起房
美國公司設立與歇業統計圖 (1993-2015)。圖片來源:美國勞動統計局

然後台灣政府好聰明地推出了22K方案,幫助大學生就業,老人還教訓你要知足喔,不要不努力,想當年我們只有7千塊你知不知道。

但我當時遁世多念了四年研究所,對慘況沒有應屆就業的人有那麼深的感觸。儘管如此,在如避世桃源的台大校園,我都不時隱約感到沿著紅磚圍牆刮搔的,畢業生的惶恐與苦悶。從學長姐同學的臉書貼文,從活動中心餐廳的電視新聞,從通勤公車窗上一張張疲倦無望的陌生臉孔,如冤魂逸盪。

這就是我這個千禧世代年紀的人求學成長的風景。

繼續關心提姆哥。戰後嬰兒潮(Boomers,出生1946–1964) VS.千禧世代(Millennials,出生1980–2000), 這兩大世代,在媒體再現或評論上,很常被併置(juxtapose)。

說也難怪,世代交替,當千禧草莓進入職場準備開創果醬人生時,正好是嬰兒潮老人盤踞高位的階段。僵化的定型結構,稀少資源的再分配、競奪,導致跨世代拉鋸和衝突,並不是什麼特別意外的事。

但案情沒有那麼簡單。

事實上,被經濟學人戲稱為「吃乾抹淨sponging boomers」的世代,從哪個角度來看,都是格外幸運的。

「戰後嬰兒潮世代,是享盡特權的人類」,英國衛報編輯曾這麼下標。他們的「特權」包括:免費或幾乎免費的大學教育,便宜但一路上漲的土地房價,穩定一致的就業率,和優渥的退休金。英國總6.7兆鎊的財富,有80%以上在嬰兒潮世代手中;全英國內2.6兆磅的股票和存款,就有1兆屬於50~60歲族群。

至於台灣3、4年級生,小時候苦也絕沒有戰前世代苦,當他們進入社會成為中堅分子的人生階段,恰好是台灣解嚴,政治進入民主自由化,經濟進入黃金10年,社會言論民風漸開,「台灣錢淹腳目」的輝煌時期。

「不要老是指責別人沒有給資源,世界要自己去創造」,幸運的嬰兒潮世代總是這樣告誡。他們確實是這樣走來的,他們今天所擁有的資源位置財力,確實是他們曾經打拼的結果──沒有人抹殺他們的努力,但他們卻誤以為,這「都是」因為他們的努力。

那剛好趕上世界變局的時代,那有如春到萬物生生向榮的時代,那一去不復返可能是資本主義史上最迷幻如夢境的時代,淪為他們個人才幹的一個註腳。

但是,看完35歲提姆哥的話還有大夥兒批評35歲提姆哥的話,我還是糊塗了。

難道Boomers VS. Millennials,已經不是由出生年份和成長環境,而開始成為收入和社會地位,以及─更僵化、更根深蒂固的─心態、文化、思維的分類了嗎?

如果是這樣,那麼Millennials的心態是什麼?

在我思考這點的時候,剛好看到了劉庭安談論戰後台灣經濟是怎麼「創造經濟奇蹟」,卻又為何無法突破轉型而陷入低迷的文章。他分析80年代大陸市場開放養成台商外移賺快錢,台灣政府對此祭出保護主義,不但自斷國際競爭後路,還浪費資源扶植早應該被淘汰的企業,養成一票台灣老企業貧弱無力兼患短視病。

坦白說這些話都不是新論,16、7年前我姑姑就這樣每天嚷嚷了。最讓我有感的,是他的心得:「這幾年來,我越來越覺得台灣經濟的興起和衰敗,都是時代的必然。...政府、企業、嬰兒潮世代最多只能說是庸碌無能,沒能改變時代潮流而已,算不上罪魁禍首。」他說:「說到底,大部分的人都是時代的玩偶,只是隨波逐流。」

正是這種像烏雲一般濃重的無力感,壓在我們頭上。

在徐重仁和提姆哥之後,我們依然會繼續過著這些人看不慣的小日子。依然搶廉航機票安排出國旅遊,照樣去假掰假掰的Hipster Cafe,毫無狼性地點一客350塊的木盆沙拉套餐,溫馴地嚼葉子。

於此同時,我(還有你嬰兒潮),心知肚明,身為剛出社會就深陷低薪結構、稀缺資源的千禧世代,就算我不買廉航機票不出國玩,不上咖啡廳不吃fancy沙拉吐司,不允許自己擁有這一點點安靜舒服個人可以控制的時間,就算我今年都不吃東西、這輩子都不出國,我還是買不起被你們炒出來的房子。

然後現在台灣金管會說年輕人不買股票是經濟危機,經濟是被誰玩壞的(理智斷線)?

「唉,嬰兒潮世代。」優雅的英國人,一邊塗著酪梨醬沙拉吐司一邊幽幽地說,「要他們怪自己?他們只會怪早午餐。」

※本文獲作者胡芷嫣授權轉載,原文刊登於作者臉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