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恩恩:

要不是媽媽已經開始習慣妳的「直接」,有時妳說的話還真讓我倒抽一口氣呀!不過我也在想,會不會正是因為我們多缺乏直接面對的勇氣,才總是卡在某些負向循環中,解決不了人生的困境?

總而言之,內在小孩焦慮論讓媽媽尺度大開,特許妳在我面前想說什麼就說什麼。至於妳弟弟,就麻煩妳去勸他「離家出走」吧,媽媽我一時之間還很難擺脫可能讓你們窒息的溫柔,放下他不管,但最近我和朋友一起訂了個長期旅遊的行程,就讓弟弟試著過一段無人送飯、自食其力的生活吧。只是媽媽要偷偷拜託妳,偶爾還是記得幫我關心他,別讓他一個人餓死在家裡。 昨天媽媽在公園旁邊,看到一件讓我掛心的事。

那時我正帶著Lucky到公園散步,走了一圈累了,我帶牠到一旁的樹下休息,前面不遠就是公廁,男女廁所中間夾著一排洗手檯。我看到一個年輕人鬼鬼祟祟的,以為他正在做什麼壞事,所以在他身後默默觀察,想說如果有什麼危險狀況,趕快放Lucky過去幫忙。

結果媽媽錯了。年輕人哪是在做什麼壞事?他根本就一個人在那邊洗手,開水、拿肥皂、右手搓左手、左手搓右手,然後捧起水沖水龍頭、關水……洗手洗一次就夠了對吧?這年輕人不是,他洗完一次,又開水、拿肥皂,右手搓左手、左手搓右手,捧起水沖水龍頭、關水…反反覆覆,真的洗超久的,媽媽也在旁邊這樣看他洗了一個多小時。他洗到完全沒有注意到媽媽的存在,媽媽也看得完全忘記時間的存在—兩個人都有病,真是的!

傍晚,我和幾個朋友一起吃飯,聊起這件事情,飯桌上那幾個婆娘一聽,加油添醋地八卦起來,說:那個誰誰誰也是這樣,那個誰誰誰的狀況更嚴重。結果媽媽我聽了一堆,某人關燈時要先上切三下、再下切三下,順序亂了就要重來;或者,某人每天都要花好多時間打掃家裡,刷馬桶要刷到一塵不染,看到地上掉了根頭髮就覺得噁心;還有,某人絕對不在外面上公共廁所,寧可憋到肚子痛得在地上打滾,也要等到坐在自家馬桶上才肯解放…

我想這已經是文明病了吧?

媽媽光在旁邊聽,都感覺這一定是焦慮作祟,妳又怎麼看這事呢?

媽媽

親愛的媽媽:

如果把這個現象拿去請教專業人員,您八成會得到「強迫症狀」的解說,比如:怕髒、怕傳染、怕危險,甚至因這些害怕而產生重複清潔、重複檢查等具有儀式性的行為。當然,它肯定是和焦慮有關的。我突然想起小時候,奶奶敬拜祖先時,總會指定酒杯一定要擺上幾樽、裡頭要斟上幾分滿,否則便對祖先不敬(或許怕半夜會被阿祖打屁股吧!)所謂的儀式,大約就是類似的道理。

我們先把那些專業診斷給拋開,媽,我覺得您說的沒錯,這些過度儀式化的強迫意念和行為,或許真是文明社會對人類壓抑的結果。

希臘羅馬神話裡,有個大力士叫薛西佛斯。關於薛西佛斯有許多傳說,其中一個版本說:薛西佛斯原本是一國之王,他撞見天神宙斯拐走了河神的女兒,被宙斯要求保密,然而薛西佛斯原本就與河神有所交情,因此不願見河神愁眉苦臉,而給了他提示,河神又不笨,當然馬上知道要去向天神宙斯要女兒,讓宙斯的太太希拉和宙斯大翻臉。

另外的版本則說,薛西佛斯向河神告密,是為了要解救雨荒的水源作為交換。甚至還有人說,薛西佛斯臨死前,為了考驗太太的忠貞,叫太太把他屍體拋棄在公眾廣場;太太照做了,但薛西佛斯落入冥府後卻後悔了,向冥王祈求回人間去懲罰太太,沒想到冥王也答應他這個白目的要求。薛西佛斯被放回人間,感受到陽光與水的溫暖,變卦不回冥府了,偷偷在人間又多活好幾年…

總而言之,薛西佛斯做了許多惹怒眾神的事情。他最後在地獄裡接受懲罰:不斷將一塊巨石從山下推往山頂,又不斷看著巨石因引力而滾回山下。來來回回,重複推動巨石,好像永遠沒有停止的一天。

薛西佛斯的故事時常和「強迫」概念連結在一起,被解讀為一種不得不為的悲劇,陷入其中的人是失去自我控制力的。我曾經遇過幾個典型的例子,比方說:一位婚姻生活不開心的妻子,在丈夫外遇後,感覺空氣中瀰漫了(丈夫帶回家的?)細菌,因此不斷反覆清潔家裡頭的物品;另外還有,從小陪爸爸騎機車去抓媽媽姦情的男人,長大後喜歡把衣服折得整齊畫一,排列起來要形成一條沒有任何歪斜的直線……

如果我們用最粗淺的層次來解釋,會發現這些人似乎因為生活脫序,得藉由一絲不苟的儀式化行為重新扭轉局勢;也有人說,這些人是因為現實觸犯了他們內心的完美主義,因此需要創造具有掌控性的行為,迴避生活不能完美的焦慮。

然而,過度儀式化的強迫性特質並不僅止於此,它背後最不能忽略的核心焦慮,便是「壓抑」。

親愛的媽媽,您想想,我們平時是怎麼使用「壓抑」這兩個字的?

我們常常說「這個人真的好壓抑!」「你不要這麼壓抑好不好!」彷彿「壓抑」是一種天生的人格特質,是某個人打從娘胎就帶來的天性。真是如此嗎?您去醫院觀察看看每個出生沒多久的嬰幼兒,看能找到幾個足以被判定為「壓抑」的?

很少,實在很少。

嬰幼兒大多是自由的,甚或是容易脫序的。您沒辦法掌控他什麼時候想哭,什麼時候會不想睡覺?或者哪時想要打翻家裡的花瓶,在珍藏的字畫旁邊撒尿?

嬰幼兒不都被我們稱為「小人」的嗎?他們就是我們所有人的前身—最原始單純的人類。所以說,人最早的性格設定裡頭,或許是不帶「壓抑」的,但克萊茵女士卻在才一兩歲的小孩身上,開始觀察到壓抑的特質,她將這個現象描述為:孩子開始在現實感與享樂欲望之間遭受衝撞。

比方說,孩子想在公園的爛泥巴裡翻滾,把全身弄得髒兮兮,多爽!然而種種享樂欲望卻與父母期待相互抵觸,所以孩子還沒來得及滾進泥堆裡,就被嚴正告誡:「你知道那裡面有多髒嗎?那裡頭的細菌可能會鑽進你的腳底,把你全身都啃光光,你就不能活了!」「衣服髒了你要自己洗嗎?如果你想要進去玩泥巴,你有本事就自己洗衣服啊!」

這些告誡對於父母而言絕對是具有邏輯的,理論上並沒有問題。但偏偏孩子腦袋的發展,還無法理解太多抽象的形容詞:什麼是髒?泥土很髒嗎?可是我明明覺得很好玩呀!什麼是細菌?細菌和毛毛蟲有什麼不一樣?它咬人的效果會像老鼠咬我那麼恐怖嗎?於是種種伴隨父母告誡而來的、孩子無法理解的幻想,便無形中擴大了父母原本想傳遞的訊息,使得那些告誡,聽來充滿恐嚇與威脅。孩子腦袋一時轉不過來,只能點頭說是,但他們卻沒有真的明白背後理由是什麼,所以他們也相當容易再犯,直到把父母徹底惹毛引來一頓毒打,原本的享樂欲望就變成一種創傷的形象了。

孩子開始把這些引發不愉快感受的形象,壓抑到內心深處,他們遠離泥巴堆,對自己的享樂欲望懷抱罪惡感;成年之後,他們也學會用這種方式面對心裡真正的欲求。

這就是另一種薛西佛斯的故事。建立規矩又說不清楚為何如此的父母,就像我們心裡的諸神;不可違背的權威,以一種龐大的存在,佔據我們心靈有限的空間。導致我們現實生活遇上挫折時,不敢探究真相,害怕深入了解後,會發現權威原來也是有瑕疵的,權威不見得是對的。比起污蔑自己一直以來所相信的權威,我們還寧可自我懲罰,判定所有糟糕的情況「都是我害的」。

「都是我害的!」「事情會變成這樣,都是我害的!」

親愛的媽媽,或許,一天到晚清潔家裡的太太,手上的刷子真想刷的不是馬桶,而是那個背叛她去外遇的老公;努力把衣服折得一公分不差的男人,真想拼湊整齊的,是父母的婚姻;不敢上公共廁所的大學生,是無法容忍自己身上的公共細菌,會讓母親嫌髒而不願親近他;不斷開關電燈的年輕人,真的想關掉的是「父母親不接受我是同性戀」的想法…

因為過度壓抑,所有的焦慮只得向內扛,往自己身上發作;但其實內心那股憤怒是向外的,是對那個你寧願懲罰自己,也不願(不能)責備、惹他傷心難過的人。

恩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