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生的職業是編輯,不過編的不是書或雜誌,而是法國各大公司的月會、年會或股東會議的紀錄。也只有大公司或國營企業(如法國國鐵、銀行、家樂福......)才有能力編列預算請他們去做會議紀錄。一般中小企業的會議紀錄就屬於秘書的任務了。

我常笑他們這職業在台灣是肯定沒市場的。台灣一定是在會議室擺上好幾架攝影機,從好幾個角度從頭至尾一秒不漏地錄影吧?日後有任何疑問,調出錄影畫面就一翻兩瞪眼,清清楚楚。

偏偏有法國人這麼嚴肅看待會議紀錄,編輯們每週有好幾天要到不同性質的公司參加會議,一邊做即席紀錄,一邊錄製會議內容以便回家繼續完成編輯。編輯們都簽有保密條款,有少數公司仍然怕會議內容外洩,不僅不允許錄音,會議結束後一小時內還必須交出完成的會議紀錄。

會議記錄不是逐字稿。當然也有公司為了節省經費,將會議錄音檔轉包給北非等以法語為官方語言的國家做成逐字聽寫稿。法國的編輯們得把與會人士或冗長或空洞的發言濃縮潤飾成可以「流傳後世」的文學文字,還得從七嘴八舌的吵雜發言當中,配合會議大綱,辨別出發言人及其發言順序。

我先生曾跟我說他做了一個噩夢:夢見去開會之前都沒有收到會議大綱及提案內容,到了現場還發現每個會議代表故意用手遮住姓名牌子……。編輯的壓力之大,非他人能想像。全法國據說只有兩家這樣的編輯公司,還不斷地在招收新血;因為經濟越不景氣,越需要不斷的開會。而且不少錄取的新人在工作三個月之後即無法負荷壓力而掛冠求去。

也因壓力大,編輯同事們時常晚上工作告一段落後相約小酌。上個月,有位同事的電腦包就在餐廳的露天座位上被順手牽羊了。筆電是公司配給的,裡面有他工作了將近一個星期的會議檔案稿。因為交給客戶的時間逼近,他又重新花了四天三夜將檔案如期趕出來。

他總共工作了十一天,還不包含晚上自己加班的部分,公司老闆只給他八天的薪水。

我想,不只在台灣,有些法國人也會覺得是員工的疏失,理當無償加班趕回進度。有些員工算錯錢還得自掏腰包賠償公司損失(在法國,老闆可以因員工找錯錢將他革職,但不能要求員工賠錢)。同事不用賠償公司一台筆電已經要謝主隆恩了。

問題來了:筆電被偷的失誤是否該由員工負責?員工被偷,難道是自願的嗎?如果公司無法體恤與保護員工,如何讓員工無憂地為公司工作?

法國工會制度存在的理由就在此,這事件當然得由公司的勞方代表據理力爭。勞方堅持公司必須付足兩周十四天的新水,公司老闆自知只給一天薪資的做法明顯違反勞基法,因此在與勞方代表談判時謊稱以該同事的實際工作日為基礎,給足了十天的薪水,只扣了一天。事後查證,卻完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因此勞資雙方還得繼續周旋。

另一個例子,我這個外籍配偶在法國申請更新居留證時,必須攜帶夫婿當其中一項文件(證明不是假結婚mariage blanc),因此我先生也早早即向公司告假一天。但是公司卻選在他休假的這一天召開重要會議,缺席即無法表達意見。幸好我申請更新居留順利,我先生最後決定前往公司開會。而公司當然沒有打算考慮他是銷假上班,不會付他這半天的薪水。

這些勞方與資方的拉鋸,可大可小,也更凸顯工會的重要性。

法國去年強渡關山的新工作法案,有幾項條文已於今年1月1日實施。對於法國資方資遣員工的條件放寬不少:只要能證明公司經濟困難,資方即可任意調動員工的工作時數與薪資,並有權資遣不服從的員工。因為備受爭議,今年總統大選有些候選人即開出選舉支票,聲稱當選後將收回此一法條。

這部新工作法案是在可能當選總統的馬克宏(Emmanuel Macron)任經濟部長時推動的,在去年上半年曾引發持續五個月的全國性大罷工與抗議遊行,但執政的社會黨連揮三次「尚方寶劍」,憲法第49.3條文,不經國會表決即強行通過法案。企圖以這部減輕資方負擔的新工作法案,為疲軟的法國經濟拉皮回春。

馬克宏(Emmanuel Macron)隨即辭去經濟部長一職,以無黨無派之姿全力投入總統大選,並成功進入第二輪角逐。若他順利當選,是否會繼續沿用這部社會黨的新工作法案?若答案為是,則落入競選對手聲稱的「歐蘭德繼承人」之說,政策換湯不換藥;若否,是否會祭出更往資方靠攏的活力經濟路線?可以確定的是,法國勞方的護身符功力會越來越薄弱。至於鼓勵資方投資並減少失業人口的成效如何,就讓我們拭目以待了。

作者為政治系碩士,曾任法文系講師,目前定居巴黎,經營粉絲專頁:「以身嗜法。法國迷航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