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K:

你還好嗎?

美女作家的自殺讓我想起了你。我想起我們初見面時,深烙在你脖子上的黑色淤痕—他們告訴我,那是經歷上吊自殺未遂的痛苦後,刻劃在你身上的力道。

我們見面的那天,已經是你打算離開這個世界的兩週後了,那道黑色卻還是緊緊地攀爬在你纖細的脖子上,提醒我,曾經你是那麼用力地,想要離開這個世界。

你的動作緩慢,對周圍人事物的反應在一般人看來有些呆滯。我明白這是憂鬱所帶來的特質(就像重感冒一樣)。你告訴我:父母、教官和老師,甚至是你的朋友,都對你自殺一事感到不解,整整兩個禮拜的時間,他們都苦苦追問你「為何如此?」「怎麼樣可以讓你好起來?」 於是你只能沈默。你說:「因為我也真的不知道我為何如此」「我也不知道怎樣可以讓自己好起來」。

我知道你是透過這件事告訴我,不要再問你這些,連你心底也沒有答案的問題了。但那時我還很年輕,頓時也不知道該和你談些什麼,只能和你約下每周會談的時間;然後望著你了無生氣的身軀,從我的眼前離去。

之後的每次會談,「言語」彷彿變成我們之間最微不足道的存在。你常常什麼也不說地,只是默默流著眼淚。

有次,你將手中擦拭眼淚的面紙,折成一隻精緻的紙鶴。我暗自驚呼你的才華,能將這麼濕答答又軟趴趴的素材,重新賦予生命。我開始理解你生命的焦點或許不在世人所期待的方向:許多人期待生命中能獲得「快樂」,但「痛苦」彷彿才是讓你的生命變得有意義。

你說這句話抓住你了。「痛苦」會有意義?那些天生期待快樂的人彷彿無法明白你們為何如此。我們都說人生來獨特,卻總是排擠那些和自己不一樣的存在。就像大部份的人都渴望陽光,便將像你這種身在黑暗中的陰影,擠到一個無處容身的角落。

「我不能臭臉嗎?我不能不笑嗎?我不能自己默默地哭而不被人打擾嗎?我不能花點時間來弄清楚我還想不通的事情嗎?」

「能不能讓我靜靜的就好。」

親愛的K,第一次,你對你的自殺賦予了一個具體的理由:你說這個世界太吵了,所以想到那個靜靜的世界去。

不行嗎?

「不行嗎?」這麼多年來,我也不斷問自己這個問題。

親愛的K,現在我終於有了答案。不是「不行」,是「不捨」。那些跟你說一大堆廢話的人,其實是不知道怎麼跟你表達他們心裡的關心和愛。

教育的本質原是讓我們成為一個視野更開闊的人,但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卻常常在教育的感化下,變成一個辭窮且違離本性的人。

我們甚至不知道自己變得如此。然後繼續任自己的投射與攻擊,丟到那些和我們不一樣的人身上。

其實我們每個人都一樣的,都有脆弱、痛苦和憤怒的一面。

親愛的K,你找到你痛苦地活在世上的意義了嗎?

如果還沒有,我要介紹一個人給你認識。他是外國作家麥特・海格(Matt Haig),有一本作品叫《活著的理由》,裡頭記錄他活在長年的憂鬱症中,走過24歲那年的自殺未遂,最後找到生命意義的歷程。

我很喜歡麥特在書裡引用的一句話:「但到最後,人需要更多的勇氣,是為了要活下去,而不是自我了結。」

我沒有資格為憂鬱的你說些什麼,所以只能透過整理麥特書裡的重點,來讓大家更認識你們:

1.「憂鬱」是無形的,它高深莫測,連身處其中的人都無法理解。所以請別再逼迫他們要給出什麼高深(正向)的答案。憂鬱跟左撇子一樣,是一種需要理解的狀態,而非一種需要矯正的症狀。

2.不要排拒深入自己的低潮。我們總以為想著低潮的來源會讓自己更痛苦,卻忘了走到谷底才能向上行走(好吧,我偷用了一點地形和心理學的概念),當你比昨天更痛苦時,你也要明白:這是因為我們離「翻身」又更近一步。

3.35歲以下的男人,首位死因是自殺(好吧,這肯定不是來自台灣的數據)。從全世界來看,男人自殺的機率比女人高出三倍。所以請重視男人的情感需求,准許並包容男人也可以掉眼淚和脆弱。

4.全身疲勞也有可能是因為憂鬱,憂鬱不只是心情不好和想哭這麼簡單而已。請不要再忽略任何不對勁的身心警訊。

5.每個人都可能會憂鬱,我們所愛的人也都可能陷入憂鬱。請不要排擠憂鬱這件事,因為你可能會排擠到自己或自己所愛的人。

麥特說:活著的理由,是因為生命只有這麼一次,沒了就沒了。我們活著,是為了等待自己始終不明白的那些事,恍然大悟的那天,為了學習勇敢、強壯和呼吸。然後有一天,你會感謝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