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車站的某間補習班,有個令我印象深刻的學生。她媽媽每天陪她來補習,準備豐盛的放學後便當跟水果,學生坐在位置上,媽媽站在一旁陪孩子吃。上課時,媽媽坐在後面聽,下課後再接孩子回家。當學生坐著吃愛心便當,或溫書的時候,她的媽媽會跟導師、授課老師們聊天,為女兒打關係。

我之所以對她印象深刻,是因為她媽媽每次見到我都說:「老師,請你多教教我們家小孩,她的社會最差,需要更多的加強練習。」這樣的話聽了一次兩次,我為了知道更詳細的情形,問她說:「請問你女兒上次段考社會考得怎麼樣?」她媽媽立刻回答:「92分。」這句話講得響亮,仔細看她的嘴角上揚。我一聽,哭笑不得地說:「92分已經很高了啊。」學生在一旁苦笑,她媽媽皺眉搖頭說:「不行不行,她國文100,英文98,數學100,就只有社會92分。」導師在旁邊無奈地說:「對他們來說92分是不夠的,要100分才可以。」

從頭到尾,她女兒坐在一旁吃著媽媽準備的豐盛水果,沒有說話,可是她的神情卻是得意的,而這位媽媽,嘴上說著「拜託老師多教教他」,卻不太像真的苦惱的樣子,言下之意比較像是:老師請多照顧照顧我女兒。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補習班上課的時候,最後一排固定會有家長席。有幾個家長固定會來陪著孩子上課,有的時候他們的筆記比孩子還要認真,他們坐在最後一排,孩子大概感覺芒刺在背,如果上課不專心,下課立刻被檢討,如果上課沒有積極回答老師的問題,下課後爸爸媽媽就趕緊拉著孩子教他們「做人的道理」。

這些家長們彼此是有聯繫的。下課時,學生們有學生們聊的事情,家長們也有家長們聊的事情——通常繞著孩子打轉。「你們家小明這次段考考得怎麼樣啊?我們家小華就是數學比較弱一點,這補習班的這個老師聽說教資優班教得不錯。什麼?隔壁進度班的小英想報這著資優班啊?他有到標準嗎?」(以下省略數百字)。

他們的孩子,通常照顧得很好,上課時也表現優良。只是,不知道為什麼,跟其他的同學之間,有時候,總有那麼一點隔閡。

文章開頭的那位女同學,我從來沒看過其他同學跟她說話,只要她有空的時候,她媽媽立刻就會蹦一聲地出現在她身邊,噓寒問暖。另一個爸爸總是陪著的學生,他的好朋友跟我說,當這位爸爸在的時候,他都不太敢跟這個學生講話,因為怕:「他爸爸會跑去跟我媽媽講。」

我覺得這已經不是直昇機家長等級的了,這叫鼻涕蟲家長。所謂的直昇機家長,指的是隨時會空降來幫孩子「解決問題」的家長,直昇機家長對於教育通常很有想法,常常覺得自己的做法才是對的,可是,這類鼻涕蟲家長,他們往往只是黏著孩子,卻缺乏相應的知識來「解決問題」,有時候還把問題越搞越複雜。

比如,當這位媽媽發現孩子的社會成績相對較差的時候,她會說:「她大概都沒有認真背,就是因為她不夠認真才考不好。」而女兒會露出不耐煩的表情,因為她女兒跟我都知道,那不是真正的問題。或者,另一個帶著女兒來求教的媽媽一直跟我說:「他們學校老師教太多太難了。」可是我跟她女兒接觸後才發現學生的基礎之差,大概是上課從來沒有聽課的程度,連課本裡面在教什麼都說不出來。

這些鼻涕蟲家長,對子女實際在學校面對的課程內容掌握不多,卻又追求「陪伴孩子長大」,或「跟孩子當朋友」。於是提出許多荒腔走板的建議,更恐怖的是,佔據孩子所有的時間跟注意力,讓孩子沒有辦法真正地去交朋友。

一天24小時,除了待在學校的8個小時外,其他的16個小時,他們幾乎不讓孩子離開他們的眼皮底下。他們也許不了解孩子的課程內容,但他們絕對認識孩子的各科老師、班上成績優良的同學,或孩子的好兄弟、好姐妹。他們用「陪伴孩子,跟孩子當朋友」的名義,光明正大地監督孩子、霸佔孩子,可是,他們終究會失望——孩子的父母永遠不可能成為孩子的朋友,朋友是可以一起犯錯甚至相互掩護的,這些父母常常用「朋友」的名義,企圖窺探孩子是否有被掩護的秘密,當孩子犯錯的時候,他們又跳出來教訓孩子——這時候他們又不想當孩子的朋友了!

當孩子漸漸長大,逐漸能獨立,脫離父母的掌握後,鼻涕蟲家長們失落了。於是他們對孩子疲勞轟炸:「你怎麼不理我了?以前你什麼事都跟我說的。」或者對孩子的決定指手畫腳:「不要去讀那麼遠的公立大學啦,去讀比較近的私立大學啊!你口試在公立大學不是備取嗎?什麼?你說上大學後誰知道你是備取生嗎?媽媽跟你說,寧為雞首不為牛後,你都已經考到備取了,表示你上這所大學後程度可能跟不上啊,讀離家近的私立大學你比較不會辛苦啊。」最後往往還要加一句名言:「媽媽都是為你好。」

饒了孩子吧!鼻涕蟲家長們,雖說鼻涕蟲對人體無害,只是黏了一點,礙眼了一點,可是,每天被黏著,總是會煩吧!更何況,鼻涕蟲雖對人體無害,卻對作物有害啊,如果你真的為孩子好,希望孩子能健康快樂地成長,該放手讓孩子獨立,讓他自己在自己的苗圃裡,用自己的方式,好好地成長茁壯,大人,只需做那定時澆水施肥的園丁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