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子部落客開團購的『3牌』產品真的超難用,大置物箱好軟,不小心壓到就變形,手提包設計是放在家裡的,而且很容易髒!」看著臉書動態回顧,我憤懣不平地在一年前自己發表的文章下方送出這則留言。

不到一分鐘,我的「媽媽之友」聯盟戰友紛紛回應。

「天啊!我們當時腦波都好弱。」 「這家材質一點都不硬挺,只有推車置物袋還算好用。」 「妳忘了寫,還有吸引貓咪上去尿尿的特性,而且肥貓還會把置物箱壓垮,養貓人家慎思。」 「每次都覺得好可愛,幸好一直忍住沒買,終於看到真心話了!」唯一沒被部落客蠱惑的朋友發出最後一擊。

是當媽媽後太傻,信任部落客強調童叟無欺的文字、著迷於那穿著某品牌服飾笑得燦爛可愛的孩子(以及乾淨整潔又明亮的居家環境背景),想著,都當媽了,不可能騙人吧。移動滑鼠,點下按鍵,送出訂單,上網轉帳。等了幾個月,在即將遺忘有花這筆錢的時候,終於貨到了,然後發現自己買了超難用又昂貴的東西,心裡忍不住怒火翻騰:下次部落客如果出新書辦簽名會,一定要帶去送給她,這才想到,這位部落客已經很久不寫書了,她只寫廣告文。

翻出昔日那篇廣告文,原來部落客不知道何時悄悄修改了內文,在文末加了一段「誠實豆沙包」,原來她在「認真使用一年」後,終於雞蛋裡挑骨頭發現一些缺點,例如一壓就變形、沒有上蓋容易有灰塵、價格昂貴,但又強調「瑕不掩瑜、無傷大雅⋯⋯」。才怪!兩三歲幼兒的物品怎麼能不水洗,孩子出門是用滾,有水坑一定要跳進去,有泥巴一定要抹上身上的。但氣到捶胸又如何?部落客寫廣告文時早就寫得清清楚楚:「一個裝尿布、一個裝口水兜和紗布手帕、一個裝寶包的日常醫藥保養小物、一個讓他裝心愛的小玩具⋯」案情揭曉,部落客是把一個七八百元的小手提包當成有收納功能的裝飾品來著,只有我蠢到會真的用來儲物、真的把手提包帶出門。

疑點重重的部落客團購

我必須承認,打從懷孕開始,我就追蹤了好幾名當紅的親子部落客,將她們推薦的嬰幼兒用品記錄到電腦記事本上,然後在育兒的這三年一一刪去。消耗型的用品實在很難走品牌路線,一條英國品牌咬咬兜要價550元,這筆錢可以讓我去永樂市場自己挑選紗布巾,裁剪成十多條柔軟、好洗曬的雙層紗布口水巾,而且除了擦口水,還可以拿來幫寶寶洗澡、刷舌苔牙床,當帶出門擦汗擦臉的小方巾。朋友相贈一雙法國C牌室內襪鞋,是部落客開團數次但我始終買不下去的夢幻逸品。

喜孜孜地讓兒子穿上,沒想到一小時後我就把鞋扒了。一兩歲的孩子最喜歡踩踏在媽媽腳上、身上玩耍,別說非軟底的室內鞋踩人很要命,台灣大概也只有最冷的兩、三個月不適合讓孩子赤腳。

購物欲稍微消退後,不難看出親子部落客開團這件事疑點重重。為什麼住在台灣小島的我們要跟著旅居國外的媽媽買東西?難道家庭主婦有了隔海的加持,地位也升高不少?到底媽媽跟團是划算還是亂花錢?團購真的是廠商、部落客、消費者三者得利嗎?為什麼廠商跳過了經銷商、店家,直接賣給消費者──

也就是部落客口中的「超級折扣價」,有時比網拍價更高?

觀察當前熱門的親子部落客,他們靠著自己養兒育女長期的累積,以優於他人的文筆和拍照技巧,吸引三、四十萬名粉絲。隨著團購風起,賺點奶粉錢、分享育兒好物成了開團必用口號。社群網站的出現更是推波助瀾,以前部落客頂多是收免費商品寫寫推薦文,現在是直接在臉書公告開團,即時回覆問題,快速湊成一筆大訂單。而粉絲一方面樂於看到長期追蹤的部落客大曬萌萌嬰幼兒照片,並基於信賴心理,相信團購能搶便宜,就算日後發現比較貴,也能立刻轉化心情,安慰自己「一分錢一分貨」,心愛的部落客可是強調「童叟無欺」。

開團、促購的話術和手法,仔細推敲部落客常用語,「婉謝廠商邀稿,只挑選真心喜愛的商品爭取團購優惠」,為什麼部落客「買了覺得好用」,都能找到國際代理商「主動爭取」討論合作團購?一介平民如我,根本不知道怎麼跟廠商聯繫,打廠商客服電話說要爭取開團,應該會被當成詐騙掛電話吧?另外,只要在團購文末附上「利益揭露」,粉絲就會感到安心誠實,可是「揪團可獲得分潤,每團都會誠實報稅開發票」。開發票是廠商開,報稅是部落客在報,關連性何在?還是部落客已成立工作室或個人公司,能開發票給代理商?有時部落客也會一展行銷長才,「為了提升品質與產品,將木製商品產線移至越南,改由經營超過二十年的代工廠生產,設計塗漆五金包裝都再升級⋯讓我感受到這個廠牌的持續進步⋯」一段話簡單交代了製造廠從台灣移到海外,可是移產線雖然不等於降級,也不等於升級啊。

我特地將某幾次跟團紀錄留下來,A團是限時策略,第一天就有1061筆訂單,總金額高達271570元,B團是限量單,有816筆訂單,總金額1120370元。再以公關公司朋友提供的內線消息「分潤約10~20%」計算,若利潤兩成乘上分潤兩成,部落客開團一次便可入帳10多萬元。朋友加碼爆料:「就算沒開團,純粹拍攝孩子穿戴或使用商品的照片,一張是500元,寫文章推薦則是兩萬元,再依照粉絲人數調整『稿費』。」無怪乎連演藝人員都紛紛跳入開團大業。

當然,部落客就是一份職業,他也認真做足了功課,用心經營自己,花時間拍照寫文章,計算人家賺多少錢實在沒意義又心酸。而且平心而論,這個產業不是沒有優點,部落客為了愛惜羽毛,不會賣仿冒品,廠商直接出貨,有問題代理商回答,訂單客服都是台灣代理商處理。部落客認真寫開團文,回覆粉絲留言增加「朋友互動感」,而這些知名品牌確實大多是好用、美麗、有質感的,光是擺在家裡裝尿布就賞心悅目,也讓沒有太多時間做功課的媽媽有了選購童書、育兒用品的一個參考。

瘋狂跟團後的反思

不過,以我親身經驗,限時開團的緊張感、粉絲不斷留言的即時感,會讓人在電腦前情緒高漲、心跳加快,無法多想便下標、刷卡、回報轉帳已成功。問題是,沒有購物前我也不覺得缺少什麼,若真要添購,一個五百元的收納箱又大又好用,為什麼我要突然花兩倍價格買個名牌貨?

「買到賺到」成了危險思維。你真的賺到了嗎?沒開團前你會買這個商品嗎?你本來是否習慣先貨比三家,而非看了部落客小孩的使用照片就下單了呢?我必須承認,兒子的推車、輕便傘車,都是在網路上研究很多使用評價後才購買,好用又便宜,唯獨週歲禮物的腳踏車,是失心瘋跟團買了「腳踏車界的賓士」,雖然評價也很好,但售價絕不在我們的選項中。想給孩子用好東西,是每個爸媽的心情,「無毒、安全、牢固、不易毀損」,太蠱惑新手媽媽了。然而,仔細想想,我們想買的,究竟是商品的品質,還是部落客呈現的「育兒品味」?我們買了那麼多和部落客一樣的東西,期待育兒生活看起來有品味又幸福。朋友直說:

「我大概是幻想買了之後,家裡就會自動變得那麼整齊清潔明亮,拍照都不會有雜物。」我說得太誇張嗎?就有一位部落客在貼出兒子捏包裝氣泡紙的照片之後,粉絲留言:「能不能團購?」家長確實是種謎樣生物沒錯。

嬰幼兒商品名牌化

親子部落客的文化正一步一步將台灣親子教育推向名牌化。突然之間,台灣的孩子都在讀小鼠波波、佩佩豬和各種英文童書,嬰兒車上的置物袋都是3 Sprouts,玩的積木都是德國Hape廚房流理台,踩的是MesaSilla實木腳凳,媽媽人手一組thinkbaby餐具。

這股名牌旋風從媽媽包、孩子的鞋襪圍兜、居家收納玩具盒,一直延伸到書籍繪本。越來越多可輕易辨識的品牌出現在我們的育兒生活,這些品牌過去鮮少出現在一般嬰幼兒用品店,價格也偏高。而部落客推薦使用、開團的商品或童書中,卻鮮少有台灣實惠好用的品牌與本土繪本,除了少數例外,多數本土廠商沒有那種行銷預算或思維。

這些部落客挑動的是父母期望能滿足孩子的心理,甚至一條鞭地從生產方式、坐月子中心挑選,到育兒用品等種種「對自己好、對小孩好的敗家物」,強力放送某種生活方式。許多媽媽帶著有一堆功課要做的母職焦慮,從知道懷孕後就開始狂爬文,想著:「天啊好多功課要做(要買)!」等到生完孩子,手忙腳亂的育兒生活,更讓人情不自禁地依賴購物,冀望這些「現代育兒利器」能讓養小孩的挑戰稍微輕省。有個部落客推薦某套英語互動繪本時,粉絲留言:「媽媽英文不好怎麼辦呢?」部落客神回:「Youtube可以找到朗讀影片喔。」

我並不知道,若孩子從一兩歲穿著學步鞋開始,就活在一個標榜「知名品牌」的環境,對之後的人生有什麼影響,對於部落客長期將孩子當成商品模特兒是否會造成某些後果,也無從置喙。我擔心的只有:家長要塑造出什麼樣的價值觀給孩子?我觀察網路上熱衷於團購的家長,大約和我一樣是1980年代左右出生,生長環境不一定經濟富裕,但至少衣食無缺,也較容易以消費達到個人滿足。這一代的青年步入社會後,卻走入了窮忙時代:工時長、薪資倒退,唯一擁有的只有民主發展讓我們內建了高度的個人主體性。比起育兒書以專家姿態給指導,標榜出高不可攀的好媽媽典範,我們更喜歡部落客充滿苦樂喜怒仿如好友的育兒分享文,一起罵豬隊友、一起抱怨長輩,一起因為孩子夜奶不成眠。但我們也注意到,這些部落客大多擁有看來舒適、優雅、豐富的生活,而這種「生活」常出現的道具,竟然一一開團了。那股戰友的親密感與欣羨感,立刻讓爸媽願意成為另類的火山孝子。

集體的育兒焦慮

其實家長跟風團購所呈現的是一股集體育兒焦慮,害怕與同儕不同,擔心給孩子不夠好(這次輸在起跑點的不是孩子而是自己);無論是只能將孩子託給他人的職業媽媽,或是選擇割捨過去、全心照顧孩子的全職媽媽,心裡都有說不出的分離焦慮與憂鬱,只能靠著追蹤部落客、跟團購物來紓解,也更容易揚起一種「我為育兒花了這麼多錢、這麼努力」的心情,並透過消費來證明自己「媽媽的能耐」。

育兒焦慮不是個新鮮的問題,甚至可以說是當今社會的普遍問題。自台灣邁入少子化狀態後,獨生子女家庭的父母其實最感焦慮,嘴巴上說著:「養不起第二個。」但又窮極所能地付出所有時間、掏光自己錢包。加上社群網絡時代來臨,人人可以在網路上「曬孩子」「曬教養」,氾濫的資訊也讓年輕父母又喜又憂。他們焦慮地拚命google,在各種育兒粉絲頁按讚,追蹤親子部落客,彌補自己在育兒方面的無知,另一方面也獲得勇氣,拒絕來自上一代的育兒指導與經驗傳承,急著擺脫那種種不合時宜的做法,以證明自己是聰明有主見的父母。這股育兒焦慮要走出消費迷宮,做父母的得先想想自己育的是孩子的心,還是全身行頭品牌。畢竟除了咬咬兜和室內鞋,育兒路迢迢,有更多關卡與難題在前方等著爸媽。我們更需要討論如何趕在上班上學前和孩子在家吃早餐,想檢討幼兒園室內與戶外活動時間分配是否得當,思考加入營養午餐委員會能夠做些什麼。

當然,親子部落客沒有義務帶領粉絲討論社會議題,或是思考生活更多層面的問題。但重點在於父母自己身上:當爸媽的你,跟風團購到底想跟到什麼?線上刷卡轉帳完成後,到底是誰獲得了滿足?

書籍簡介__做爸媽的一百種方式



作者:梁莉芳等人
出版社:大家出版
出版日期:2017年4月

現代的父母,無法再用父母教養自己的方式教養自己的下一代,但來自專家、偽專家的各種意見,卻又常帶來無盡的焦慮。我們發現眾所奉行的育兒聖經,對自己的孩子不盡管用;而教養專家標榜的好媽媽典範,帶給自己的挫折也多於幫助。
  
因此,我們需要以最新理論或國外教育專家看法來實踐親職,卻發現教養理論也有不同流派,而且給出的指導互相牴觸。
  
我們逛產檢、逛醫生、逛幼兒園,極盡所能地付出所有時間、掏光自己錢包;我們勤奮地上網爬文、追蹤親子部落客動態。最後無奈地發現,自己迷失在育兒的集體焦慮之中,甚至失去選擇和判斷能力。
  
做父母的路途很漫長,從懷孕、生產、養育、教育、經營家庭生活,每個關卡都充滿挑戰。然而,當過關的招式都只有單一樣板,很可能讓落在樣板生活之外的夫妻卻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