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是今世最廉價的東西,如果你不懂得應用的話……

「主任,從你以前的經歷,我發覺你有一點亞斯,又有一點過動……」彥慶組長是特教專長,共事半年後,忍不住說出對我的觀察:「哈哈,感覺每一種特殊生的特質,你都有一點。」

「真的嗎?難怪我可以和特殊生很快混熟。」

「特殊生都有一點天分,但是因為比較固著,成長的路都不好走。」

「對耶!我這一生道路,真的起伏不平。」

「但幸運的是,主任,你有一個好特質救了你,你樂於學習,所以崎嶇的路,最後都平順了。」

彥慶組長提到的「學習」,讓我思忖良久,因為我是一個在求學階段不喜歡讀書的人。我受不了沒有架構的授課,不喜歡沒有連結的知識,更討厭失去應用邏輯的理論。因此不管我的身體在不在教室,我的靈魂一直在逃學。日後我大學被留級,研究所進出十年才畢業,都是必然,因為我不適應臺灣的教育。

諷刺的是,我日後成了臺灣的教師,還被稱讚為「樂於學習」。

讀書是為了學習,但讀書和學習不一樣嗎?

好像不一樣,因為學習不一定要從讀書開始,但學習到最後,就不能不讀書。

自己正職是英文教學,老被人問:「你怎麼學會英文的?」我總是回答:「我從未『學』會英文,我是『用』會英文。」

高中時英文老被當,大學雖唸英文系,但聽不懂,講不順。畢業後覓職,只要看到條件有「英文說寫流利」的工作,就直接跳過,最後躲在冰淇淋店當了六個月店員,只學會二個字,vanilla叫香草,topping是加料。

還好學長叫我到貿易公司幫忙。剛上班,看不懂LC(信用狀),就逐條問銀行行員,邊做邊問,三個月後,整本五百多頁的貿易書籍,竟然也摸熟了。但英文還是罩門,每次國外打電話來,都叫唸育達商職的小妹接,心裡直呼「丟臉」。雪上加霜的是,公司業務擴張,學長分身乏術,便把貿易書信工作交給我。當晚我噩夢連連,一直夢到搞錯船期,貨到不了臺灣。

急中生智,到公館買一本最薄的《貿易英文書信大全》,到公司照本宣科,只換掉公司、數量和品名,一天來回十多封書信,竟也安全過關。

之後,神奇的事發生了,因為寫信時須用英文思考,一個月後,竟然用英文作夢,越洋電話也可以侃侃而談。後來為解決家中經濟危機,去補習班當輔導老師,才教三個月,文法的暗夜繁星,竟突然如星宿排列有序。以前預官英文考8分,考學分班英文竟然衝到滿分,最弱的英文竟成了一生覓職的強項。

如同美國學者艾德格‧戴爾提出了「學習金字塔」理論:在初次學習兩個星期後,透過閱讀僅能夠記住10%;透過聽講能勉強記住20%;透過圖片增加到30%;透過影像、示範有記住50%的良效;參與討論、提問能強記70%;而如果教別人與實際操作,竟能牢記90%。

「實際操作」與「教別人」幫助我征服英文。尋思,若從此運用有效的學習策略,我有沒有可能成為有效率的學習者,因而達到孔子「君子不器」的期待,當個歌德般的21世紀文藝復興人(Renaissance man)。

事實上,不僅可能,而且真的發生了。「對」的學習,徹徹底底翻轉了我的一生。

離開貿易公司後,我曾毛遂自薦進一家超級會得獎的廣告公司。廣告是雜學,公司裡有太多專業是我以前沒學過的。記得參與泰山企業轉換logo(商標)及CIS(企業識別系統)的案子時,兩週內,我大概看了不下三十本與「商標設計」、「企業診斷」、「行銷」、與「文案」相關的書籍。很奇怪,現場邏輯是明礬,放到抽象的混水裡,所有的知識都清澈見底。三十本書一下子就讀完又讀懂。是的,我突然變成「喜歡讀書」的人。

之後職場任務雜沓,但因為「玩真的學習策略」,可以一年進入一門新的知識。例如為了自辦遊學,學會了旅行社的業務;為了學詩,我用最有效的學習法──「教別人」,直接開「詩社」,邊講邊學邊寫,再回頭看以前讀不懂的「符號學」、「現象學」、「接受美學」等以前看不懂的天書,竟然發覺理論都是對的。之後應用「三一律」寫散文,應用「接受美學」寫詩、和歌詞,竟然可在年過不惑之後得一堆獎,出了書,寫專欄。甚至可利用「無實用意涵的文學」,幫慈善機構募得八位數的捐款。

在UWC世界聯合學院就讀的陳孝彥,第一次回國時,與我分享「無用」與「應用」教學法的差別:「UWC的歷史教授說,世界的歷史是學不完的,所以這學期只教你蘇俄六十年的歷史,目的是讓你透過這六十年的歷史,學會研究的方法,並應用這個方法終生學習,認識你需要的歷史知識。因為知識是今世最廉價的東西,如果你不懂應用的話。」

終於了解,這世上哪有「沒用」的科系?「沒用」,是因為「沒有應用」,所以「沒有用」。

「應用」是為了幫助學術、走回學術,絕對不是反學術,但臺灣人太迷信學術的「知識論」了,害怕「耗時」的應用課程,會排擠「背誦知識」的時間,然後學術近親繁殖,在升學主義中寄生也共生,成了馬克思形容的,控制(control)也支配(domination)了國人的學習模式。結果搞得知識永遠學不完,學生愈學愈痛恨學習,也離知識「解決現世問題」的本質愈來愈遠。

最後,我想邀請仍迷信用「知識論」主宰升學的師長,聽聽高雄岡山國中王昱霖同學的心聲:

「會考是檢測國中生能力的篩網嗎?錯!它是個超大馬戲團,能讓好幾萬人表演的舞臺。在上場前有老師甩著考卷鞭策我們,上場時最大的觀眾正是家長,拿著爆米花與啦啦棒,掌聲、哀怨此起彼落。下場後最高興的就是老師,終於有新的故事可以講了!而我們演員呢?如同動物被訓練,如同動物不甘願的上場,如同動物假笑著下場。自認為高等動物的我們,卻跟其他被我們貶低的動物做相同的事。說來可悲,我們終究只是動物。」

早慧的心,有才情,更多的是深深的挫折感。這個「國家馬戲團」正每天將無數個如昱霖這樣優質的同學,馴服為「哀怨的動物」,他們慢慢失去讀書的興趣與動力,如果我們再持續「討好式妥協」,繼續玩「學用不合一」的假教育,「哀怨的動物」仍會繼續因討厭讀書而放棄學習。

好友曾明騰老師說的好:「你可以不喜歡讀書,但你不能放棄學習。」

敬邀眾生一起思考,我們未來要如何──學習,玩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