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第一份工作在求學時代,那時網路才剛開始,能有幾個網站數都數的出來,當時找工作有一大部分得靠報紙、雜誌與朋友介紹。我人生第一次試圖向人推銷自己,也是從那刻起。國中即將畢業,前兩年的時間我在「小歇」打工,當時被那老闆狠狠的拗了一筆,於是在畢業那年,我不再去那類型服務業的店家打工,我想找點不一樣的,至少讓我可以開心的工作。

「到底什麼樣的工作,可以讓我做得很開心?」

一個國中生,能想到的事情很有限,因此,我想了想,我最愛做的休閒就是看電影,腦海閃出個念頭「為什麼不去電影院打工?」只是怎麼知道電影院有沒有缺工讀生? 坐著想再多也不會有答案,乾脆直接上門去問最快! 我那時候準備了很簡單的簡歷,在書局買的那種制式簡歷,沒有Word 能排版、複製貼上列印的年代,每個人要應徵工作時都得寫幾十份那種制式履歷,我也是在那時候第一次寫履歷找工作。

那時候,交通不像現在如此發達,母親早期曾在日新戲院工作過,我選定從那邊的戲院開始。我跑去國賓戲院、日新戲院,向售票口小姐詢問有沒有工作機會,售票小姐要我在一旁等,她聯絡內部的人後再跟我說。印象中,已經過了一小時後,旁邊終於有人來接我。心情好緊張,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能不能被對方聘用,講話結巴,人看起來又怪裡怪氣的,我在毫不意外的狀況下被拒絕。

沒有機會那就再找機會,我一路找,找到長春戲院。當時,靠著兩條腿這樣走,從西門町走回長春路再走到龍江路,不知道是什麼支撐著我,一路走到長春戲院,我抱持著可能被拒絕的心情,上門詢問是否有工作機會。售票口的小姐很快的撥了通電話,請我到後方的樓梯進辦公室去。踏入辦公室,那時一位親切的小姐前來問我:「你要找工作是嗎?」「對!我想要找一份工作!」我充滿期待的回答。

「我們希望可以找到長期的工讀生,而不是短期打工,你可以嗎?」 聽她這麼說,我很清楚她的意思是希望我多付出時間在這工作上,但眼下沒有什麼更好的選擇,我點了點頭答應她:「我可以!我會在這邊做到你們不需要我為止!」

她笑笑的看著我,然後她又問我:「你什麼工作都能做嗎?」「是的!只要有工作,我什麼都可以做,只要妳願意給我機會在這打工,我做什麼事情都可以。」

她爽快的答應說:「那從今天起,你就每天來這做清潔工吧!這是一件很不容易
的事情!」

「清潔工?天啊,這是一份什麼樣的工作? 我做得來嗎?」我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麼反應,那位親切的小姐帶我去認識清潔工作的阿姨,介紹她們讓我認識,她說:「這小伙子從今天開始跟妳們一起打掃。」再轉頭和我說:「要好好做,好嗎? 你還年輕,體力比這些阿姨還要好,跟她們多學,你可以學到很多!」我點點頭,深呼吸一口氣,應徵工作的那天就直接上崗。我沒想到這麼快就工作,時薪印象中才六十多元,但對一個國中生來說,其實已經很足夠。

從那天之後,工作內容就是清潔大廳、打掃廁所、整理戲院影廳。那段日子,我們休息場所是陰冷昏暗的地下樓梯間,空間狹小,我一個年輕的小朋友跟三位阿姨天南地北的聊,聊了很多她們的家庭、生活,以及為什麼她們會在這邊工作。其中一位阿姨,她特別關注我,還常常問我怎麼看起來那麼秀氣,像個小女生。另外兩位阿姨則比我媽管教還嚴格,每當掃除空檔時,總會叫我拿課本出來念書,不准我休息,要我好好認真讀書。

一位看起來稍有氣質的阿姨,跟我說她曾經是位貿易公司的董事長,其他兩位阿姨聽到就會說:「又來了,又要講那段故事了。」她曾有一間很大的辦公室在南京東路上,公司十幾個人,一年營收可以做好幾千萬,她住在天母,有一間看起來氣派豪華的別墅。她以為工作與事業就是人生的全部,為了給小孩子最好的生活,她把女兒跟兒子都送到國外念書,一年沒有見過幾次面。

到他們長大成人後,阿姨事業越做越大,身體卻越來越差,去檢查才知道得了癌症。她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了什麼在付出,拚了很多年後,結果死神卻來拜訪,她無力的什麼都沒辦法做。令她更難過的是即便她得了癌症,小孩在國外卻不願意回來看她,只是花錢請看護照顧她,人都已經很虛弱了,又只能一人孤單的面對眼前的未知與恐懼,阿姨她好難過,她講到這段已經泣不成聲。

她說:「人生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好好的去正視自己重視之事。」

當初對於要把小孩送出國念書有猶豫過,跟先生商量後,認為兩人的事業正在起飛,選擇將小孩送出國,他們也能專心的投入在事業之中。多年過去後,小孩子跟他們距離越來越遠,雖然生活品質很好,不過家人親情的連結變得很弱,只有逢年過節才會碰面,待個幾天後又回國,兩位小孩都在國外成家立業,留在台灣的兩個老人家,變成他們在重要節慶時才會來拜訪的孤獨老人。

癌症治療那段時間,阿姨說她想了很多,她因為身體差也沒辦法再到公司去,索性將公司交給親戚去管,她專心養病。經歷了好長一段時間,終於身體漸漸恢復。

我問阿姨:「妳沒有想回去以前的公司嗎?」阿姨說:「當然沒有!我不想再過那種日子,對我來講,最簡單的日子最困難,最難過的日子反而簡單。」阿姨她邊講邊感慨。我問她:「那你的小孩後來怎麼樣?」阿姨說:「祝福他們囉,他們有他們的人生,做父母的我也不能太自私,我本來就要顧好我自己,不要成為他們的包袱就已足夠。」

「你知道嗎? 人生有很多值得去追逐的事情,但你千萬不要忘了你的家人,也不要用各種理由支開你的家人,有些珍貴的事情消逝過就不再回來,你要事業有成也得要家庭有成。我是個活生生的教材,你要記得。」阿姨聊到這些,眼光總是泛紅,講完,我們又開始繼續一天的清潔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