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歲開始,小虎就在我的陪伴之下讀英文繪本,看迪士尼Sing Along歌唱教學的DVD,對英文並不陌生。如今我們來到西雅圖,在二姊家成天無事可做,我除了繼續帶她讀故事書之外,就是看英文卡通。我發現美國的卡通通常都具有教育意味,如迪士尼頻道的《小愛因斯坦》、《寵物醫生》,或是尼克國際兒童頻道(Nickelodeon)的《沃利的單詞魔法》(Wallykazam)和《愛探險的朵拉》等等。

這些卡通的英文簡單清楚,又經常配合劇情教單字,或是自然科學地理等知識,最適合小孩不過。其中《愛探險的朵拉》尤其適合三歲孩子,小虎每每看得津津有味,渾然不覺那是另外一種語言。

這也正是三歲孩子的好處。他們的耳朵極好,而且分別心又還沒有(但已快要)生出來,對於人、事和物有著巨大的胃納,幾乎來者不拒,學得又快又準確。因此許多習慣若是在三歲以前養成了,日後便很難改過來。譬如我在台灣從來不讓小虎看電視節目,只看我挑選過的卡通DVD,而且大多是英文版本,如今的她習以為常,反倒不愛看台灣的電視。

而我也發現這些習慣一旦自小養成,那麼就像是在土裡埋下了一顆種子,日後就會自己去萌芽,去成長,無須我們再一步步地費心捏塑。

每當小虎在看《愛探險的朵拉》時,我也必定跟著她一起看,三不五時就會講解翻譯給她聽,陪她跟著朵拉一起探險,一起大笑,而不是丟給她自己一個人去面對電視機。我相信語言仍然是在互動而非單向的情境之下產生的,所以這樣的陪伴不但重要,更是必要,就連我也在無形之中受益不少,至少看久了英文的功力也隨之大增。

冷暖自知,給孩子獨立判斷的空間

不過,我卻沒有料到在美國上學這一回事,小虎(當然還有我)要學習的卻不只語言而已。

上學沒幾天後,早上非常冷,我自然而然給小虎加了一件羽絨外套。然而西雅圖的氣候變化無常,陰晴不定,往往早上還像冬天,到了中午卻忽然豔陽高照,氣溫一下子就飆升到三十度以上。那酷熱會一直持續到下午,直到晚上八點太陽下山為止。

於是當下午時分烈日當頭,我去幼兒園接小虎,走進去一看,她正趴在桌子前畫畫,身上居然還穿著早上的那件厚外套。

「小虎!」我一喊,她抬起頭來,一張小臉熱得紅咚咚的,連頭髮都汗濕了。

「妳一整天都穿著它?」我趕緊幫她脫下,一邊驚訝地問。小虎點了點頭,睜大一雙無辜的眼睛望著我。

我一起身就想找麗莎老師,心想天氣這麼熱,孩子滿身大汗,她沒有注意到嗎?怎麼沒幫小虎脫外套?

我一肚子牢騷,但看到麗莎老師正在門口和別的家長說話,只好嘆了口氣,心裡直嘀咕,這些美國老師看來都是些年紀輕輕的大女孩,還真是不牢靠,又不禁想起在台灣的幼兒園,一進門老師就會提醒小孩:「請把外套脫下。」如果要外出活動,就會請孩子們集合在一起,把外套穿上,還會要求父母留一件保暖的背心,以防天氣出現變化,老師可以隨時為他們添上。

於是第二天一早,我學乖了,一走進幼兒園大門,我就幫小虎把外套脫掉,掛在教室角落的一排衣桿上,然後不忘叮嚀麗莎老師,如果下午天氣變涼,請記得要給小虎穿上。

麗莎老師含糊地應了一句,我又不好緊迫盯人,只能忐忑不安地離開了。但一到下午,天氣果然轉壞,太陽被大片的烏雲遮住,空中颳起了一陣又一陣的寒風,我待在屋子裡都冷得全身直發抖。

等到我去幼兒園接小虎時,竟看見她的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T恤,而外套還好端端地掛在衣桿子上,就和我早上離開時一模一樣。

我趕緊走過去握住小虎的雙手,竟都是冰涼的。這一回我終於忍不住向麗莎老師抱怨了:「下午天氣變冷了,妳應該幫小虎穿上外套才對,妳看她冷成這樣。」我甚至希望她過來摸摸小虎的手,好證明我說的話沒有錯。

「喔?她冷嗎?」麗莎老師張大了眼睛說:「我不知道,她沒有告訴我啊。因為是冷?還是熱?只有她自己才知道。」

麗莎老師的話像一記悶棍打在我的頭頂。

對啊,是冷?還是熱?只有孩子自己才知道。但我們向來太習慣幫孩子代言,總把自己的感覺強加在他們身上。

「冷死了,還不多穿點衣服?」只要冬天一到,這句話我就不自覺地掛在嘴邊。

有時小虎忍不住抗議說:「媽媽,可是我不冷!」

我卻立刻回答:「怎麼可能?都變天了還說不冷!」一句話就輕輕鬆鬆堵住了她的嘴巴。但她真的冷嗎?

所以我蹲下來問小虎:「妳冷嗎?」

「 冷嗎? 我不知道, 我要想一想……」小虎囁嚅著說。

「啊?冷不冷還要想?」我不禁啞然失笑。如果一個孩子連身體的冷或熱,都因為大人長期以來的壓制,而失去了獨立判斷的能力的話,那麼將會是一件多麼悲哀的事,而且,我們又要如何指望他們將來長大以後可以獨立地思考?

所以雖然明知天氣很冷,但我決定冷或不冷這件事,應該留給小虎自己去體會才對。於是我問她:「那麼,妳要穿上外套嗎?」

「嗯,」小虎又猶豫起來了:「外套嘛,我想……」

看著她為難的神情,顯然她並沒有我想像中的那麼怕冷。莫非真是我操心過度了?我只好嘆了口氣說:「好吧,不用急,妳可以慢慢地想,到底要不要穿外套?」

從那時開始,「妳可以慢慢地想」取代了一切命令式的話語,變成了我常對小虎說的一句話。我甚至鼓勵她,如果冷,就大膽說冷;熱,就大膽說熱,千萬不用害怕。

我也才發覺,在我們習慣的教養模式之中,有許多出之以「關愛」的言語或行為,有時一不小心,反倒剝奪了孩子發言的權利,以至於讓孩子不敢(或甚至忘了,乃至久而久之就不能)去說出自己的真心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