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兒坐在沙發上,雙手插在胸前,嘟著嘴,看起來很生氣的樣子。

我跟女兒說:「剛剛妳在玩的時候,不小心踩在媽媽腳上,媽媽很痛,要跟她說一聲對不起喔!」

女兒什麼回應都沒有,也不打算向她媽道歉。

要求她道歉是最困難的事,我女兒在這方面非常固執,我們跟她說明好幾遍為什麼要道歉,她才心不甘情不願小小聲地說出「對不起」。

我們一直想知道,為什麼女兒在這種時候特別固執,說聲對不起不就沒事了嗎? 所以事後她媽媽問她:「剛剛不小心讓媽媽痛,應該要跟我說對不起,為什麼妳一直都很不願意啊?」

女兒頭又低下來了,安靜了一下,才說出她的理由:「我會有一點害羞!」

三歲的小女孩說她道歉的時候會害羞,聽起來很可愛,但我相信這種感覺對許多台灣人並不陌生,台灣很多大人也不太願意承認自己犯錯,特別是如果要向晚輩道歉,有些人會覺得很沒面子。

台灣人愛面子不願意道歉這件事,我跟我太太交往初期我就感受到了,每次吵架時,太太不只是不習慣講出心裡真正的想法,氣消了也無法說出「對不起」這三個字。

太太不願道歉的行為,令我很好奇,明明平常很好相處,怎麼這種時候就變得這麼固執呢?在我百般詢問之下,太太才說道歉是有一點丟臉的事情,因為要公開講出自己做錯什麼事情,承認自己的不對。

道歉跟權威很有關係,在台灣傳統家庭的權威關係下,長輩永遠是對的,自然不可能主動承認錯誤,如果自己要道歉,要承認自己是錯的,在晚輩面前豈不太沒面子了。

「嗯,但是人總是會犯錯,如果長輩自己知道他是錯的呢?」我繼續問。

「這種情況,通常是用別的方式表現歉意,比方說放低姿態,或是主動向對方示好,但還是不太可能會道歉耶。」

聽太太的解釋,我嘆了一口氣「好複雜喔⋯」

「那,不然咧?荷蘭人都怎麼處理這種情況啊?」

荷蘭也有面子的問題,道歉承認自己的錯誤,仍然是不簡單的事,但是荷蘭是一個比較平等的社會,家庭成員間的權威關係沒有那麼複雜,家庭所有的成員都可能向其他成員道歉。比方說,要是我爸媽誤會了我,他們也會跟我說對不起,沒什麼丟臉不丟臉的問題。

不過面對「面子問題」,家庭教育是個關鍵。我小時候要是家裡發生衝突,爸爸媽媽總會特別說明幾個個人成天相處在一起,本來很容易有摩擦,衝突本身不是關鍵,怎麼解決衝突才是關鍵。

而解決衝突就要從溝通開始,生氣的人得主動說出來是什麼事情讓他不開心,也要試著表達自己負面的情緒,而不是一個人默默地生悶氣;這時候,另一個人也要打開耳朵傾聽,了解為什麼他的行為會導致其他人不開心。

溝通不是一條單行道,而是雙向的,生氣的人講完了,也得換對方說出他對剛剛發生衝突的看法。兩個人透過互相解釋及互相聆聽的過程,可以慢慢了解剛剛為什麼發生衝突,而自己做了些什麼令對方生氣或不開心,這個過程的終點,就是互相道歉。

這種道歉,不是為了承認自己是錯的,而是為了讓對方知道你已經了解你做了什麼事情讓他不開心,讓他了解你聽懂他對你的行為的不滿意,也意味著你未來會注意到不要再發生同樣的衝突。這樣的道歉,不只是「對」與「錯」,而是確認互相溝通有效的做法。

台灣與荷蘭最大的差別在於,在荷蘭,道歉了就代表這個衝突劃下句點,在台灣,因為大家比較少公開道歉,所以吵個架總有種沒完沒了的感覺。

荷蘭因為大家願意不分位階地公開討論衝突的理由,討論不但有助於彼此原諒、化解摩擦,也可以預防下次發生同樣的衝突。在台灣大家或許為了面子,道歉的方式比較間接,但是也是因為沒有講開,所以心理的不愉快沒有完全被解決,也不能確認衝突是否都「過去」了,下次再遇到一樣的狀況,還可能舊事重提,雪上加霜。

對我這個腦袋直接的荷蘭爸爸來說,開門見山的講開,還是治標又治本。我的女兒在台灣出生成長,面對說對不起這件事,也比較拉不下臉,該怎麼讓她了解「道歉不是丟臉的事」,還真得花花心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