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你上大學了!」我將Cross鋼筆送給芳如,覺得Cross這個字,最能代表芳如充滿磨難的青春。

Cross本是交叉、磨難之義,當我們寫錯答案,老師會打叉(cross out)劃掉。芳如16歲那年,健康被上帝劃了一個大叉,因此升學之路,磨難不斷。

芳如得了一種罕見的自體免疫失調疾病,叫史迪爾氏症,她一到學校過團體生活,就會不斷生病,所以歷經3次高中新生訓練,成功蒐集6套不同款式的校服,卻因上學天數不足,永遠升不上高二。

在人生的十字路口(crossroad),芳如讀了我的第一本書。2015年3月決定以公民記者的身分約訪我,那時她帶著口罩,一臉病容說:「不知何故,我讀老師的書時,眼淚一直掉,耳邊彷彿有個聲音:這個老師會幫我找到生命的渡口(crossing)。」

之後,芳如申請了自學計畫,我成了她的自學老師。然後在2016年底,她經由多元選才的拾穗計畫,錄取了清華大學。一個連高中學歷都拿不到,長期遭受發燒、關節疼痛、皮疹、喉嚨痛、以及肝功能異常折磨的小女生,看著病友一個個走向死亡,絕望透膚入骨,不斷陷入自我否定的輪迴。

有一天,她不再容許自己永遠當個輸家,不再用悲傷與自憐麻木度日,於是,她列出了一長串的學習清單,開始進行一連串的自我「勇敢革命」,包括訪問全台灣的自學專家,飛到香港訪問景仰的詩人,看完頂大的線上教學課程,甚至因為參與政府的出書寫作計畫,要常泡在圖書館中大量閱讀。芳如進行革命性的跨界(crossover)學習,做完一項,就在清單劃掉(cross off)一格,最後竟以第一名錄取頂大,非常戲劇性,有點夢幻。

芳如用行動,活出一句300多年前格言的真義:No cross, no crown--沒經歷過磨難,就得不到皇冠。

這句格言出自賓州與費城創建者,威廉·佩恩(William Penn,1644-1718)著作的書名。威廉·佩恩出生倫敦,18歲時因拒絕信奉英國國教,被牛津大學開除。23歲時皈依桂格教會(Quaker),開始積極推動廢奴運動,因此被保守的英國政府迫害。1670年,查理二世頒布《懲治非法集會法案》,主要目的是為了保護英國國教,迫害異教徒。那時年僅26歲的威廉·佩恩非常憤怒,故意在倫敦街頭組織聚會,最後終於「如願以償」入獄。

如果罪名成立,威廉·佩恩將難逃一死,所幸由普通人組成的12人陪審團屢次判他無罪,但最後連陪審團也因而連坐,入獄好幾個月。即使當監獄裡已經變得充滿排泄物,有如鬼界,陪審團和威廉·佩恩,仍然寧死不改其志。

最後英國首席大法官看不下去,發布一個歷史性的判則:陪審員不能因為他們的判決而受到懲罰。這劃時代的判決宣告法律不能再出於君主意志,但這民主的代價,卻是威廉·佩恩和陪審團用生命的磨難(cross)換來的。

審判後4年,威廉·佩恩來到美洲,建立了賓州殖民地。大批的桂格教徒跟著威廉·佩恩建立了費城(Philadelphia),所以費城人也常被稱為「桂格人」。而Philadelphia:這個字源自希臘字philanthrōpia,拆開就是phil(愛) + anthrōpia(人類)之義,「愛人類」是威廉·佩恩襟抱的終極想望。

威廉·佩恩說出的No cross, no crown,其實是個雙關語(Pun)。因為cross亦有十字架之義,所以威廉·佩恩也想表達他「沒有背負十字架,就沒有自由花冠」的教徒信仰。

千年前,Cross就意味著十字,因為這個字源自拉丁文Crux十字,而Crux在今日,就代表南十字星座。南半球的紐西蘭、澳洲國旗上的星星,就是南十字星座,因為在南半球,南十字星就像北半球的北極星,是航海人重要的指標星座。

日治時代,南十字星曾是台灣的隱喻和象徵,所以日治時駐紮在台灣的日本部隊,部隊歌詞常會出現南十字星。

新年伊始,世事如麻,國運繆葛,但不管天河多闇黑,仍要和芳如、威廉·佩恩、或是百死不悔的陪審團一樣,即使身處斷井頹垣,也能視肉身如道場,用自己的小宇宙帶動大宇宙,還要心中珍藏著一座南十字星,對它暗暗立誓(Cross our heart),交叉雙指祈禱(Cross our fingers):

願世上所有的磨難,都化為皇冠的基座。

願所有受難之人,最終都能為自己嘉冕,一頂死神都無力奪走的華麗桂冠。

附錄:那些教我們人生的字根

cross:n. 交叉;磨難;十字架
cross:v. 橫越 ( = go across)
crossing:n. 渡口;行人穿越道;斑馬線 ( = pedestrian crossing)
crossroads:n. 交叉路;十字路口 (= crossway = intersection)
crossover:n. 跨界;混搭;過人上籃
cross out:v. 打叉,劃掉錯誤
cross off:v. 劃掉清單空格
cross one’s heart:v. 暗暗立誓
cross one’s fingers:v. 交叉食指與中指祈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