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週前,我們公司受邀出席一場在日本舉辦的研討會,由日本一家非常有名的創投公司舉辦,是日本每年最大的新創公司活動之一。我們公司有美國、亞洲、大中華地區的投資人和人脈,但是日本卻很少,而我們是少數受邀的台灣公司,我們認為這是一個很值得參加的活動,可以見識日本新創活動有什麼不一樣。

跟美國、香港或新加坡活動相比,第一個很不一樣的地方就在第一天早上報到。官網上提到會有來自許多不同國家,非常多團隊、創辦人和來賓。整個報到櫃臺被分為兩條:日本人和非日本人。

我看了看非日本人的名單:只有不到30人。我問工作人員,所有的演講會用全英文還是全日文?她遞給我一個同步口譯機說:「喔,除非講者不會說日文,不然他們全部都會用日文。」

上午的講座,多數演講由專注在日本市場的公司上場,除非我們事前做了非常詳細的研究,日本以外的人大概從來沒聽過,而在國際媒體上也從來沒被提過。

另一個驚人的特點是:90%的與會人都是男性。幾乎所有的女性都是秘書、會議助理或是展場show girls。

中午休息的時候,我走出其中一個演講廳,看到了一個桌子旁坐著著許多來賓,看起來都不像是日本人。幾乎每個白人或非日本人都坐在那個桌子,跟彼此交談,很難打入會議中其他團體。其中一人看見了我,示意我過來坐下。「如果你不會說日文,覺得很難打入他們,這是外國人桌,你屬於這裡。」他笑著說。

在我右邊的來賓是一個美國人,年紀大約35歲。他代表一間專門報導IT和新創公司新聞的國際數位媒體出席,他在日本已經長駐了5年,可以說流利的日文。彼此自我介紹後,他知道這是我第一次來這個活動,於是提議我們一起去拿一杯咖啡,跟我介紹關於日本新創圈的一些小細節。

「如果你不會說日文,想要自己一個人打進任何日本產業或市場?別想了。在這裡,他不會管你是誰,你有什麼背景,或是你的產品有多好。重點是你認識誰,誰介紹你,不然這裡沒人會跟你講話。即便你找到一個日本商業伙伴,但是假設他在這個產業沒有任何經驗或背景,那你依然很難打進這裡。

我說這讓我感覺好像回到了學校,在午餐時間,如果你是新來的學生,沒有朋友,你就不知道坐哪裡以及跟誰講話。他點點頭,說:「在美國或香港任何一個新創會議上,都會有很多國籍的人出席,這很正常,你會期待見到來自一家你很想要認識的公司的人,你會走上前去,介紹你自己。

在這裡,這比較不自然、不被期待,你會猶豫,因為常常你甚至不太確定他們會不會講英文,或是對於日本以外的市場有沒有興趣。你真的需要知道一些外人無法得知的小細節,這裡有太多派別和秘密團體了。在那邊的那群人?他們全都是來自日本大企業的公司投資人。除非你是來自一個日本大企業,不然你很難跟他們說上話。

其他的團體?東京的頂級創投多半非常自大。當我在五年前第一次遇到其中一些人的時候,即便我說日文,他們對我還是非常沒有禮貌,把我當作一個不是很重要的外國人,一個直到最近都不太值得花時間談話的人。除非有些跟他們比較熟悉的人介紹你,不然,即便你拿到他們的名片,他們也很有可能不會回覆你的email。」

我們站在那裡沈默了一會,看著房間。最後,他淡淡地說:「在待在日本這幾年,看著這些事情後,我想我可以理解為什麼每個人都說日本非常團結,以及這如何讓他們在好時機的時候快速成長,高速的在短時間內成為一個強盛的國家和市場。

但在全球競爭的時代,當創新、新點子、新國際人才、新的多元化是必要,而非基於階級、年紀以及你認識誰的時候,我也可理解為什麼這會扼殺彈性、速度以及改變的渴望。」

在我們坐回外國人桌後,這位美國人指了坐他旁邊的韓國創投說:「去年有很多韓國團隊和創投來,今年只有2個。我許多韓國朋友說,他們參加過世界各地的新創活動,但從今天開始,他們不會再來這一個了。他們說,如果你不是日本人的話,價值真的不大。

你能猜到主要原因之一是什麼嗎?韓國人口大約僅日本的4成。因此,如果韓國人真的想要在世界等級上建立有競爭力的公司,要跟市場上最厲害的國際公司競爭的話,那從一開始,他們需要計畫並思考如何在中國、日本、亞洲其他國家甚至全球生存。他們一定要目標打敗矽谷出來的最好團隊,要一樣有野心、有信心。幾乎我之前遇過所有的頂級韓國新創團隊英文都說的很好,非常有國際觀,非常有野心。

但日本很不同。他們有超過1.2億的人口,任何團隊即便只有中小型的企圖心,依然可以在不用真的離開日本的情況下,以一個中型商業規模成功存活下去。傳統上,許多老一輩的日本人依然認為日本企業和想法比較優秀,而放比較少心力在外面。在你參加夠了這些活動後,你會發現在這些活動中還有另外一群小團體。有一群投資人或企業,投入了許多資源在日本以外的發展,特別是中國或東南亞。」

事實上,在第二天,有兩場座談會完全在談論這件事,有一場是談「為什麼日本企業不能夠再忽略中國市場」,另一場是「如何讓日本產品適合中國消費者」。這兩場座談會的共同重點是,日本企業不可能永遠安全的待在日本,尤其是那些核心事業專注在年輕人的公司,因為日本的年輕人口會在近期快速減少。沒有投資人會願意投資一家主要目標族群每年都快速消失的新公司。所以遲早,日本企業要往外看以求生存。

我的朋友繼續說:「這個反差很有趣:多數老一輩的創投或大公司依然非常專注在日本,而有些專注在中國或亞洲市場的年輕新創公司則在大聲呼喊,幾乎是懇求大家醒過來,認為日本企業如果想要擴張和長久生存下去的話,一定要往外看。

像日本這樣夠大且有驕傲歷史的國家,你認為在此時,讓他們可能太舒適、太緩慢、太關心自己的情況是加分還是扣分呢?小一點的市場,像韓國和新加坡反而被迫要更往外看、更國際化、更有競爭力、要更吸引多元國際人才。有些時候當使用得當,有正確的態度,小國家和市場反而在國際市場上會更有效率和競爭力。」

稍晚在閉幕式的時候,正當進行到一半,他們突然宣佈:「由於時間的問題,我們現在將要停止同步英文口譯。」在活動的剩餘部分,他們甚至不再費心去幫助非日本人更瞭解這個活動了,不過到這個時候,多數非日本團隊也都早已離開了。

或許這提供給台灣和台灣新創公司一個有趣的鏡子和參考。我們應該如何思考一個比較小的國內市場和往國際擴張的議題呢?

「有些時候當使用得當,有正確的態度,小國家和市場反而在國際市場上會更有效率和競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