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倒在萬華的茶室裡幫阿秋姊整理手機,包廂內滿溢著揮之不去的菸味、酒味、熱炒香味,以及女人身上特有的粉味。身邊的「大姊」正包著剛叫來的生菜蝦鬆,那是我叫來墊胃的,卻還是先被灌下了三杯高粱酒。此刻,我正忍受著肚裡逐漸脹起的燒灼。

事情的起因已經不可考,工地現場所有的衝突到最後都會解釋成「誤會」。我這樣的人會在工班師傅們動手後,賣著面子說是自己的錯,接著以誤會解釋。這樣的解決方式讓事實真相不重要,大家為了繼續工作和生活,也就彼此吞忍──只要找個有女人的茶室互敬互飲,在一群胭脂紅粉女子的簇擁之下言歸於好,再度結拜。

有時不得不承認,男人們解決誤會的方式看來極為愚蠢,在這些人的觀念裡,「換帖同嫖娼」,非得要一起玩女人才算兄弟。兩個領班頭雄哥和元叔已經喝下四支大高粱,動手互毆的兩個年輕學徒,一人茫倒在「檯主」阿秋姊的大腿上,另一人跑了幾次廁所,催吐後仰躺在沙發上,完全無法答話。我看了看自己眼前的一整瓶高粱,頭逐漸重了起來,對剛轉進包廂的「二姊」說,再上來些熱毛巾和解酒飲料。

阿秋姊剛和雄哥唱完江蕙,大姊則與元叔等著接唱秀蘭瑪雅。另兩個小姐剛勸完雄哥別再拚酒,就開始拉著人唱起歌來。我正在幫阿秋姊設定QQ帳號,剛剛整理好大頭貼後,又抓到了她親妹妹的帳號,裡面有阿秋姊親娘的照片。阿秋姊開心極了,在我臉上親了一下,又馬上抱著雄哥說是恩人降臨。兩人笑了一會兒後,捏了一下屁股,討了一張百元鈔,繼續翻起點歌本笑鬧。

二姊剛給了一個少爺錢,差他去買青草茶。想來,也只有在萬華的茶室能讓師傅們言歸於好。這是勞工階級去得起,也有食物可吃的店家。擺桌請客來此,喝酒解悶來此,道歉賠罪來此,裝強擺闊也是來此。這些店家的消費只消三千、五千就能成為大爺,拿出一萬更算得上慷慨。全台北市處處有酒店,但只有這種地方,讓我們這些勞工階級有辦法做足面子。

店家從下午開始營業,所以茶室小姐午餐後就開始喝酒。小姐們年齡偏老,姿色也不如那些制服、禮服、便服店的。她們不從店家領取薪資,只有兩個方式賺錢:第一是小費和額外的出場費用,第二就是檯主所安排的檯錢和酒錢的抽成。

各個包廂的酒客素質不一,所以茶室小姐們會互相結拜以應付狀況。由於各種洋酒、白酒、紅酒、啤酒混喝,往往不到九點就必須到後場催吐休息,接著再度進入包廂。另外有些小姐則是以色代酒,放任酒客在自己身體磨蹭並上下其手,也不願再灌酒喝醉。

每個人體質不同,結拜後彼此照應,有時起鬨拚酒以避免豬哥脫褲拔毛,有時聯合撒嬌,嗲聲哀求「大哥別再灌酒」。沒有男人能抵抗得了女人們起鬨。而更重要的是在酒客微醺起勁時,要姊姊妹妹們前來吃紅,趁氣氛舒緩時適度轉檯。這些女人賣笑也賣身,都暗自評估著在自己無力醉倒時,是要讓姊妹保護或和酒客出場過夜。

我繼續幫阿秋姊下載照片,現在換她女兒的照片,是個大學生,照片數量頗多。阿秋姊每唱完一首歌,就往我臉上摸一下。她已經四十二歲了,在幾個結拜姊妹中排行第三。

大姊年過五十,划得一手好酒拳,師傅們賓主盡歡。大姊千杯不醉且控場精準,將我點的生菜蝦鬆一片片包好,放在小碟子上。進包廂時點上烏梅蘋果汁調和高粱後,要打架的學徒兩人互相敬酒,還喊著:「有氣魄!」這種勸和的動作,讓兩個大師傅不斷換鈔打賞,畢竟這是到這裡來的真正目的,男人說不出來的話,都讓大姊說完了,說得兩個學徒簡直成了國家棟梁,讓他們喝到再也起不來。

二姊新帶了盤水果進來,接著跑去櫃檯廣播要來熱茶和毛巾。兩個學徒醉倒後,轉進來的小姐漸少,包廂幾乎就剩她們三人撐場,兩個大師傅開始抱怨沒有年輕貨色。

其實,這三姊妹已經完成今天的任務了,接著就是等兩位師傅再喝個一小時,看上今晚過夜的對象,就可散去。阿秋姊可以陪雄哥過夜,也安排了少爺晚點把這兩個癱倒的學徒扛進旅店。但元叔嫌她們三個大陸妹子太老,喃喃地說:「吃幼齒顧目睭。」二姊只好再叫幾個小姐進場。

只不過,兩個三十出頭的女孩寧可陪年輕學徒過夜,也不想和元叔同寢,而另幾個姊妹又被嫌老、嫌不正。

時間開始拖著拖著。

過了一會兒,茶室主人進來了,是個年約六十的老闆娘,後面帶進幾個三十上下的女子。「歹勢啦!幼齒欸姑娘仔來囉!」兩個年輕女子進來,就等元叔點頭,湊足檯數後即可收場。桌上的菜已經空空如也,我索性要大姊把整盤蝦鬆掃進我碗裡吃。

元叔選了一個女孩坐檯,對上幾句話後發現是個越南仔,色瞇瞇的手開始在她身上游移。這時,雄哥又開始在包廂內大發百元鈔,所有小姐歡天喜地連聲說:「謝謝雄哥!」元叔則是拉過老闆娘,掏出鈔票來買了房間和出場費用。

突然他愣了一下,指著我問:「啊咱主任咧?」

我笑說:「這裡是台北,晚上不回家不行。」

元叔接著說:「這樣?不爽一發再回家?」

他接過剩下不多的高粱公杯,「哩攏來陪咱喝酒,敬你!」

老闆娘俐落地遞給我一杯幾乎是果汁的調酒。對飲後,二姊又開始點歌,看來是要用王識賢耗掉最後的半小時。

我認識的良家婦女總是對這種場所極為排斥,認定這些歡場女子低俗下賤,只要腿開開就可以投入這行。

這純屬錯誤。這種場合,低俗下賤的是男人而非女子。

良家婦女應對男人時盡可以白目,這裡的女子卻不能不揣摩來客的心思。所有女權分子所說的婦權、尊重、平等、自主,在這裡一點用也沒有,有的只是赤裸裸地滿足顧客,而其中的技藝,全都需要後天的訓練和學習才能夠擁有:如何優雅地轉檯?如何讓客人願意花錢點歌?如何確認來客目的而推銷酒品?如何視男人口味來調酒?如何掩護姊妹們不受過度地侵犯?如何掌握整個包廂的節奏?甚至包括衣服的穿搭和服裝配件的搭配、包包擺放在大腿上應對,都成為她們隱而未顯的重要關鍵。相較於年輕的酒店小姐,茶室女人有更多的人生閱歷與滄桑。

我估量了一下,雄哥和元叔兩人加起來已經撒出兩萬元,從晚上十點開始,喝了三個小時,也該是散場的時候了。

阿秋姊她們幾個姊妹繞來主要是想請我設定一下中國的手機APP,我認為簡單不過的,她們卻找不到設定頁面,有些像是QQ等軟體在台灣無人使用,但對她們來說,卻是聯繫家人的唯一管道。

我已經把阿秋姊女兒的所有照片都備份到了手機裡,說了幾次要她買記憶卡,但她似乎還是聽不懂如何備份女兒的照片,只是開心地告訴我:「等我女兒明年大學畢業,就可以成為擁有資格的彩妝師!」

幾張照片裡,女孩幫同學畫的各式妝扮確實可愛秀麗,照片裡也有女孩在上海、北京的畫面。三姊妹全部湊過來看,在阿秋臉上尋找女孩的樣子,又對著女孩的照片稱讚起阿秋的美貌。就這樣笑笑鬧鬧著散場了。

入夜的台北永遠是冷的。到了門口,元叔喊手冷,搓著越南妹的胸部走了。雄哥喊著少爺把醉倒的學徒扛去旅社。一旁有幾個姊姊妹妹站在店門招牌下,招攬其他酒客。

有個穿牛仔褲的大陸妹喝茫了,從店裡出來,蹲著在哭。二姊陪著她,老闆娘看了,連罵帶勸地念了大陸妹兩三句。阿秋姊補完妝後,回頭也勸起這個同鄉女孩:「小玲,我們都是這樣的。等下個月過年一起買機票回去,我的女兒給你女兒認作姊姊就是了。不要再哭了,大姊在A廂,等等又發錢了,快去吧!」

「我想家…」小玲抽抽搭搭地哭,「我想我女兒…」

二姊抱著她的頭靠在自己胸前。「別哭了。我們在台灣,只有這裡可以賺錢…」

小玲繼續哭著。

這時,雄哥和少爺回來了。阿秋姊又抱了小玲一下,塞了五百元鈔票給她,說:「姊先去忙了。明天買條新裙子,別再哭了。」回頭搭上雄哥的肩離去。

小玲接過二姊的礦泉水,開始擦去眼淚。老闆娘在店門口嘆氣。我在一旁,看著二姊開始幫小玲補妝,念著說,等等一起去A廂……

計程車這時候才來。

我沒有帶女人出場。

回深坑的路上,我滿腦子想著小玲和阿秋的女兒。

書籍簡介__做工的人



作者:林立青
書名:做工的人
出版社:寶瓶文化
出版日期:2017年2月17日

作者簡介

林立青


一個市場養大的孩子,如同台灣人的生產履歷般,照著考出來的分數選擇學校,照著這樣的模式一路讀完了私立科大。畢業後拿著文憑進了工地,就在工地現場從事監工至今。

現實專長為搬弄、造謠和說謊,用來保護自己,也保護他人,編織的謊言能夠吸引憐憫,搬弄而成的印象可帶來同情,造謠之後好求取寬容。如此而已。

會寫作的原因只是想找回真實,因為多次祈求仍不可得一個不需說謊的人生後,唯有文字是最好的卸妝品:將平日堆疊在自己和周遭人的謊言謠言一句句抹去。留下一個完整如初,卻又無法訴說感受的現實人生。

我躲在文字之中,對自己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