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以色列,一般人想到的大概就是「戰爭」、「黃沙滾滾」、「耶路撒冷」、「新創企業」以及「猶太人與阿拉伯人的衝突」。直到真的下定決心要去以色列觀光後,才突然發現,這個國家最令人害怕的,不是海關的安檢,或是在有鐵穹系統保護下的地區跑警報。這個國家讓國民與觀光客最頭大的,是以色列各行各業的罷工。

台灣對於歐洲國家的大罷工並不陌生,像是去年在歐洲國家盃足球賽(Euro 2016)開打前10天,法國全國開始鐵路大罷工,後來空管人員加入,導致航班大亂,讓很多本來要去看球的球迷進不了法國。

而以色列這個也是罷工頻繁到像家常便飯的國家,好像只有在2015年蔡英文總統因為以色列外交部罷工,她要去訪問時沒有人簽發簽證而要大家想想時,大家才知道原來以色列公務系統是可以罷工的。

要寫這篇文章時,我想了一下我在以色列十幾年,印象中的幾次罷工:

當年來唸語言學校時,內政部大罷工,簽證沒辦法更新,差點被趕出這個國家;

2006年11月地方政府公務員罷工,港口與機場關閉;

2007年電力公司員工為反電力公司私有化而罷工;中等教師因為薪資問題大罷工,影響50萬名學生;

我懷老三的2010年,以色列醫生工會與財政部展開長達5個月的協商,其中只要醫生工會看政府誠意不足,就罷醫個2、3天(只收急診);

2012年全國總工會為契約工人發起總罷工關閉全國所政府機關、港口、機場、公立學校與所有交通運輸;同年高中教師大罷工;

2014年3月外交部大罷工關閉全球103個駐外領事館,影響教宗訪以計劃;5月郵政罷工,全國包裹全部停擺不發送;

2015年10月境內所有私立基督教與天主教學校罷教;

2016年11月以色列航空(EL AL)機師群罷工…

我很確定這十幾年來,各行各業的罷工次數比我記憶中多很多。為什麼以色列工會力量如此強大?很簡單,以色列是個左派立國的國家,左派勢力龐大。由於以色列在國際社會上的民族與國家主義如此影顯、軍事力量強大,因此屬於這個國家或民族的基本特質就會被淹沒。

以色列強大而特殊的工會力量就是其中之一。要談以色列強大的工會力量,就不能不談這國家奇特的「以色列總工會」,以及它特殊的歷史。

奇怪的工人與資本家的組合體

「以色列總工會」(希伯來文發音:Histadrut,英文名稱:General Federation of Labors in Israel)成立於1920年(以色列於1948年建國,總工會的歲數比國家的歲數還大)。1921年,以色列第一任總理的戴維·本·古里安(David Ben-Gurion)成為這個組織的秘書長;到了1927年,以色列總工會的會員約有25,000人,約佔在「英屬巴勒斯坦」(Mandatory Palestine)區猶太勞動人口的75%。

這個組織,漸漸成為以色列建國之後的重要組織,以及猶太復國運動中的中流砥柱;甚至為了協助國家建設,成立了幾家大公司,曾經是以色列最大的雇主單位。目前仍然擁有Solel Boneh(以色列最久以及最大的建築與工程公司之一,成立於1921年)、Koor Industries Ltd.(為控股與投資公司)、Kupat Holim Clalit(醫療單位,是以色列地方級的連鎖診所。以色列第一級診所已經私有化)。

耶路撒冷希伯來文大學教授Michael Shalev,在論文「以色列的勞工運動」(The Labor Movement in Israel:Ideology and Political Economy)提到「以色列總工會」成立時的歷史特殊性:移民者為定居地的少數民族,依賴無財產的大量移民建立新國家、依賴資本的外部來源。在這樣的狀況下,這個工會組織擁有國家主義導向,又結合資產階級的運作與國家企業體,更是以色列工黨執政下的好合作對象。換言之,這個組織本身並不反對資本主義,其主要目標是創造更平等對待的勞資關係。

所以,這個組織是奇怪的工人與資本家的組合體。1983年工會會員有160萬人(包括家屬),佔當時以色列人口的1/3,受薪人口的85%,其中有17萬會員是阿拉伯人。80年代後,以色列整個國家與政府開始右傾,放鬆經濟管制與自由化,部門大興。擁有「雇主」與「勞工」合體身份的「以色列總工會」因此受到許多責難與內部對立和矛盾,特別是在工黨於90年代一而再失去政權,「以色列總工會」的身分與地位更是受到許多質疑;但「以色列總工會」開始轉型,並且把名下許多公司賣掉,更加傾向於「勞工」的身份。

「以色列總工會」的轉型,完全說明了以色列這個國家從左傾到右轉的歷史。幸運的是,到目前為止,總工會仍然是以色列社會與國家經濟中的強大力量。目前會員約65萬人。

不同組織彼此串聯,相互支持爭取權益

「以色列總工會」多年來推動,主導、串聯多次罷工——由於絕大多數政府部份員工、交通運輸以及教師組織多是總工會的會員,因而在罷工上有不同的組織相互支援、串連。像是2006年,地方政府公務員因為政府欠積數月薪水未發而罷工,以色列海關與機場員工支援罷工,只過了一天法院就下命政府要馬上把積欠的薪水付清。

近年來最成功的罷工案,是2012年為「合約工」(contract workers)發動的「總罷工」(general strike)。「合約工」向來是勞動市場上的弱勢,他們為計時工、薪水低,請病假須扣薪水,也沒有退休金。他們來來去去,很多付錢的老闆都不見得認識他們。這些人社會地位低、掙扎著生計、養家糊口,根本不可能有能力去組織抗議。

於是,以色列總工會在與政府協商破裂之後,發動「總罷工」。2月8日當天關閉央行、股市、機場、海關,以及所有政府部門機構。財政部估算,罷工每天將造成約5億美元經濟損失。

這次罷工幫以色列的合約工爭取到退休金與其他福利,並且大幅增加他們的薪水。私部門雖然不同意給予正式職員的位子,但同意增加薪水與福利。政府並同意增加公私部門的查訪人員,查看政府與總工會最後協商結果是否有被落實。

2014年底,「以色列總工會」與「以色列工業協會」(MAI,The Manufacturers Association of Israel )在私部門大型罷工之前,達成在未來3年內(從2015年~2017年)將最低月薪資往上調高700謝克爾(約台幣5800元)的協議;也就是在2017年年底,以色列的私部門最低薪資將調整到5000元謝克爾(約41000台幣/月),為工會史上提高最低薪資協商下的大勝利。公部門的薪資調整則在2015年底,以全國公部門大罷工做為籌碼,與財政部協商公部門調薪,最後以雙方同意在未來5年中,政府逐漸增加至75億謝克爾(約622億台幣)的公部門任職人員薪資支出做收場。

如今,以色列不管是左右派政府,都是在資本主義邏輯下玩經濟遊戲。「以色列總工會」則代表著這個社會厚實的左派基底,他們擁有眾多的會員,成熟的談判技巧,在這個數十年來毛起來拼經濟的國家,同時歷經教授、醫生、護士、機長、各級學校與教師、中央以及各級地方政府,以及各類勞工林林總總的罷工談判之下,人均名義GDP 從1990年破一萬美元(台灣則是從1992年破萬)後,一路上昇到2016年的36557美元,將最低工資一路從2005年的3500元謝克爾提高到目前的4700 元謝克爾。

罷工本來就不是成熟資本主義國家或第一世界國家的特產,以色列同時拼經濟與罷工求福利的歷史,或許可以提供我們在習慣的「勞資和諧,共同犧牲讓步」的氛圍下,另一種行動與思考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