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一部名為《超級大國民》的電影,悄悄在台北市的戲院上映。1985年,導演萬仁拍了《超級市民》,是一部充滿黑色趣味的寫實諷刺劇,頗受好評。而這部新作,可視為「超級」系列的二部曲。但是,有別於前一部作品的戲謔、諷刺、輕快,《超級大國民》卻充斥著一種濃到化不開的沉重與哀傷。沒有多久,這部片就因為票房不好,很快就消失在市場機制掛帥的台灣戲院中了。

《超級大國民》說著這樣一個故事:時間背景是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台灣剛「光復」的頭幾年。主角許毅生,是那個年代的熱血青年,因為戰後的時局惡化,為了追求理想,他與好友陳政一等人籌組了「讀書會」,秘密閱讀著禁忌的讀物,思考台灣社會的出路何在。但是,在1949後的「戒嚴」風暴中,許毅生被捕了,被捕後,受不了殘酷的刑求,他交出了陳政一,導致陳政一也隨後被捕。但是在牢裡面,陳政一扛下了許多事情,使許毅生與其他友人得以倖存,「只」判了15年有期徒刑。而陳政一,卻沒有機會活下去了。電影中的一幕,他走過當年青島東路保安司令部軍法處的長廊,押去槍決時,陳政一高舉著雙手,左手比「二」,右手比「一」,緩步走過許毅生等同案難友的牢房前,無言無語,然後消失在長廊的盡頭…

當年,萬仁設計的電影海報,就以這雙「高舉的雙手」為主題。可是,當時絕大多數的觀眾,都無法理解「這雙手」意味著什麼。其實,陳政一死前雖然口中無言,但雙手卻說出了轟耳欲聾的訣別:「各位再見了!我判的是二條一,我是唯一死刑,再見了各位,請多保重…」這裡說的「二條一」,就是戒嚴時期惡名昭彰的《懲治叛亂條例》中的第二條第一項,裡頭的內容指名,該人意圖以非法方式顛覆政府,且著手實行,當處「唯一死刑」。六十年前的政治犯,誰都知道這項指涉模糊、後果卻確鑿無疑的著名惡法。四十多年後的1994年,泰半觀眾卻不能理解當年這個「噩夢的噩夢」了。

歷經那一幕後,許毅生亦於16年後出獄。但出獄後的他,彷彿自我放逐一般,自暴自棄,孤囚於養老院中。其實,坐牢的期間,許毅生痛苦,但他獄外的家人也很痛苦。他的妻子,與他離婚,獨自撫養孤女,最後含恨自殺。他從養老院離開後,與女兒同住。但他的女兒,因為童年的悲慘遭遇,也不能原諒「搞政治的父親」,因此父女關係總是有一份緊張與說不出的疏離感。

故事的轉折,是許毅生某天心血管疾病發作,所幸未死。但他感覺自己的生命即將到了盡頭。於是,他拖著病體,要面對心中的愧疚與遺忘,四處探索1950年代槍決者的埋屍地點,卻苦無線索。最後,他偶然找到了當年保安司令部軍法處中的退休特務,他開了小麵攤,許毅生則向他打聽那些為他們拖出去槍決者的埋屍地點。特務告訴他,有個小山坡,滿是竹林,也許在那個地方…

最後,許毅生終於走到那片竹林,在昏暗而潮濕的林間,找到了陳政一的墓,還有許許多多當年同樣從軍法處、而仆倒於新店溪畔的青年屍體。電影中有這樣一段經典台詞,許毅生說到:

「陳桑,我來了
為了見一面
我們竟然得要度過三十多年的尋找和等待
這條路是何等遙遠和黑暗
我這麼晚才來
陳桑,你千萬要諒解
我已經老了,腳步軟弱無力
何況,我的心因為充滿罪惡、苛責、思念
悲憤,等等無數複雜的情緒
負擔是如此沉重
所以,我走的真慢
陳桑,世事真是難料喔
一向熱情地,相信這世界一定有光明
有溫暖,有關懷,有無私的愛的你們
卻被捨棄在,這個樹影黑暗,潮濕陰冷
三十多年來,無人到及,無人知曉的地方
孤單無伴,受餓受寒
不過你們千萬要相信活著的人,命運和你們一樣
除了比你們多一口氣之外
我來了,我知道你們冷
但是我能帶來的只是這麼渺小的一點點光線
陽光,有一天總會熱絡的照著你我
我一直這樣相信
但是,好像⋯⋯太晚了喔」

語畢,許毅生痛苦,而這一幕也曾讓在螢幕前的我失聲了數次。影片的尾聲,許毅生以他衰老的身軀,緩步在山坡上的孤墳前,點上一盞一盞的蠟燭,在歷經了數十年後,他盡力為自己當年在刑求的痛苦下,說出陳政一等人的內疚「贖罪」(雖然,作為觀眾,不禁追問,到底是參與進步運動而受盡折磨的人有罪呢?亦或是當時草率判決極刑的當局有罪?),想用一點點微渺的光,照亮那些早已骨寒、化為春泥的青年男女。

「電影」當然只是「電影」,但不代表裡面的故事,與「現實」一點關係也沒有。實際上,萬仁這部《超級大國民》的特色之一,就是由1950年代的政治犯參與了劇本的形成過程。因此,無論是牢籠裡「不得不」的出賣、出獄後的懊悔、與原生家庭的緊張關係、還有那一切一切說不出的複雜心境…,其實都無比「寫實」。更重要的是──片末埋著1950年代犧牲者的亂葬崗,是實際存在的地點。

距今二十年前的1993年,在台北市近郊的六張犁山區,偶然發現了1950年代白色恐怖犧牲者的墓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