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3月31日,我跟我媽在漆黑的寒夜中跌跌撞撞爬下鴨綠江的冰凍河岸。鴨綠江是北韓和中國之間的界河,沿岸陡峭多石,我們上下都有巡邏員,兩邊一百碼外也有崗哨,在裡頭站崗的衛兵只要看到有人偷偷越境,就會毫不留情開槍。沒人知道過了河會有什麼樣的命運,但為了活命,大家都想盡辦法要逃到中國。

當時我才13歲,體重不到30公斤,家住在位於北韓和中國邊境的惠山市。一個禮拜前,我才因為腸道感染入院,醫生卻誤診成盲腸炎,幫我割了盲腸。因為傷口還很痛,我連走路都很吃力。

逃離北韓時,我沒有幻想會得到自由,甚至不知道「自由」代表什麼。我只知道我們一家人如果繼續留在北韓很可能沒命,不是餓死,就是病死,要不就是在勞改營裡受虐而死。飢餓已經超出可以忍受的程度,只要有一碗飯吃,要我冒生命危險,我也願意。

然而,除了想活命,我們逃出北韓還有別的目的。我跟我媽一直在尋找我姐姐恩美(Eunmi,編按:此書中作者親友的名字皆是音譯)的下落。她比我們早幾天逃到中國,但之後音訊全無。我們希望她會在河的對岸等我們,可是來接我們的只有一個禿頭中年男子,他跟住在中韓邊界城鎮的許多人一樣,都有北韓血統。他跟我媽說了幾句話,就帶她繞到小屋後面,我在屋前聽到我媽向他苦苦哀求:「不要!不要!」

我感覺大事不好了。我們到了一個可怕的地方,說不定比我們逃離的地方還要可怕。

這輩子我最感激兩件事:一是我出生在北韓,二是我逃出了北韓。這兩件事造就了現在的我,誰要拿平凡安穩的一生跟我交換,我都不要。然而,我的人生故事比表面上看起來還要複雜曲折。

我在許多論壇上談過我逃出北韓的經過,描述人口販子如何把我們母女騙到中國,而我媽為了不讓看上我的掮客欺負我,犧牲了自己。到了中國,我們就開始尋找姐姐的下落,但還是毫無所獲。後來我爸也逃到中國,跟我們一起找,但幾個月後,他沒接受治療就罹癌過世了。2009年,基督教傳教士救了我們,帶我們到蒙古與中國的邊界。在某個永無止境的冬夜,我們從那裡徒步橫越冰天雪地的戈壁沙漠,跟隨著星星的指引,邁向自由。

為了活下去,我做過各種選擇,這本書就是我的種種選擇串成的故事。

在中國遇到每個掮客都想強暴我

「在中國遇到每個掮客都想強暴我...」媽媽自願代替她被性侵,脫北女孩的血淚告白
圖片來源:Judd Weiss

我媽才走3天,志方就想強暴我。

他的公寓有兩間臥房,中間隔著一條走廊。我獨自睡在志方和勇善對面的那間臥房。某天晚上,滿身酒味的他爬上我的床,粗糙的手抓住我。我嚇了一大跳,拚命踢他,想擺脫他的手。

「安靜!」他噓聲說:「妳會吵醒她的!」

「你不放手我就尖叫!」我說,他只好不情願地放開我,走回他跟女朋友的房間。

過了兩天,他又想侵犯我。這次他先把勇善給灌醉,趁半夜溜進我的房間,我一樣又踢又叫還咬他。我想,唯一能自保的方法就是表現得像個瘋子。我瘋狂掙扎,他知道如果要得逞就得狠狠揍我,甚至殺了我,但那樣我就不值錢了,於是他只好放棄。

「算了。」他說:「但不准妳再留在這裡,我要把妳賣給農夫。」

「隨便。」我說:「賣就賣啊。」

幾天後,當初買了媽媽、再把她賣掉的男人上門來把我帶走。

弘偉不是他的本名,但反正他說的話沒一樣是真的。他跟我說他今年26歲,其實是32歲。他不知道我的真實年齡,因為志方跟他說我16歲。大家都是騙來騙去。

我正在努力學中文,但聽得懂的很少,弘偉只能靠肢體語言跟我溝通。他先帶我去中國餐廳吃了早餐,才展開這段漫長的旅途。我很害怕,雙手不停發抖。我在中國遇到每個掮客都想強暴我,我想這一個也不例外。弘偉一直比手勢叫我吃,但我吃不下。即使我仍然很瘦、營養不良,卻完全沒有食欲。我來中國原本是想吃飽,現在卻想到食物就噁心。

我們轉了好幾趟公車,才到弘偉的地盤:從古城朝陽延伸到熱鬧的港口城市錦州。一路上的停靠站很多,某一站有個小販上車來賣冰淇淋。弘偉買了一支給我,我很久沒吃東西了,食欲突然回來。我很難相信怎麼會有東西這麼好吃。我吃掉了整支冰淇淋,吃完之後還在腦中回味不已。
那天夜裡,弘偉比手畫腳跟我說他就是我的丈夫,要我跟他睡覺,然後試圖強暴我。

我再次反擊,像個瘋婆娘又踢又叫兼咬人。我叫得很大聲,我敢說聽起來一定很像我們房間發生了命案,所以弘偉只好作罷,乖乖睡覺。我整晚貼著牆壁,瞪著血紅的眼睛,就怕他再侵犯我。

隔天早上,弘偉想用禮物和溫情收買我。他帶我去一家店買了牛仔褲、毛衣和球鞋。我在北韓偷看中國的電視節目時看過那種鞋子,一直夢想要有一雙。現在美夢成真了,我卻高興不起來。我漸漸明瞭,就算擁有全世界的美食和球鞋,也無法讓我開心起來。物質的滿足對我已經毫無價值。我失去了家人,失去了家人的疼愛,失去了自由,從此要過著躲躲藏藏的生活。我還活著,卻失去了值得活下去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