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收到以色列朋友再娶的婚禮邀請卡。男女兩方都是之前離過婚,也在前一段婚姻有小孩。我和雅爸看到這張喜帖,感慨萬千,雅爸與男方和男方的前妻都是好朋友,他們在十幾年的婚姻中,總是在朋友面前極力表現出幸福家庭的樣貌。分手後前妻不肯跟男方有太多互動,三個小孩一星期中四天在媽媽家,三天在爸爸家。

現在男方再度結婚,小孩不只多了一個繼母,還多了兩個兄弟姐妹。聽起來就是複雜而讓人頭大的家庭組合。

安息日去公婆家,我和婆婆在她家的院子裡提到這件事,詢問她的看法:「妳覺得繼父母有能力像養親生孩兒一樣,對待配偶前段婚姻帶來的小孩嗎?」

婆婆慢條斯理的整理她的盆栽,聽完我的話之後回答道:「維寧,妳知道猶太人很愛孩子的,就連在二戰時,都有成人為了集中營的小孩,而在有機會離去時留下來陪著小孩一起死。繼父母自然不是親生父母,也沒有辦法完全取代,但他們依然可以給足夠的愛。大人的世界矛盾多變,但小孩就是小孩,不是嗎?」

看著我滿臉的疑惑,婆婆脫下園藝用手套拉著我坐在院中的椅子上,「來來來,我跟妳說一個我母親那個年代的愛情故事。」

說故事啊,我最愛聽了,幫自己和婆婆沏了杯熱茶。坐在花園裡聽她講古。

* 「我出生在二戰的前幾年,那個年代,以色列還在英國的統治之下,當時稱為『英屬巴勒斯坦』。1939年,也就是二戰爆發的那一年,英國開始在屬地限制猶太移民數量。但那時歐洲反猶氣氛高漲,很多猶太人從世界各地想遷居英屬巴勒斯坦。那時我母親的一個男性朋友已經移居現在的以色列,未婚妻還在南非。因為離開以色列去接未婚妻有可能會回不來,所以他請了另一個已經獲得許可證可以遷居以色列的男性好朋友以假結婚的方式幫他把未婚妻一起接來。

那時從南非到以色列的船隻航行期間依航線不同,約為二個星期到一個月,但那時歐洲開始戰亂,連帶著拖延了船期,花了他們快一個半月到兩個月才抵達現在的以色列。

而他在碼頭興高采烈的迎接他未婚妻時,他未婚妻的第一句話卻是:『我懷孕了!』」婆婆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喝了一口茶,留下我一楞一楞的看著她。

「這這他不是他的好朋友?他好朋友不是知道她是他的未婚妻?」這個故事的發展實在太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需要一點時間消化。

「是啊,但兩個人一個多月在船上扮演夫妻,又睡在同一張床上,是能要求他們多麼守禮?而且,戰亂呢,他們可能連能不能安全到達以色列都不知道。這種狀況下,人的思緒與行為脫離常規是可以理解的。」婆婆聳聳肩的說。

「然後呢?她有留下這個小孩嗎?」我喝了口茶,潤了潤喉之後問道。

「我不是跟妳說大人的世界矛盾多變,但小孩就是小孩啊。」婆婆聽到我的問題之後笑了:「那個年代墮胎還是很危險的事情。如果他們不要這個小孩,比較對的做法是生下來後送去孤兒院,反正戰亂啊,沒有太多機構管得了這些事。」婆婆繼續說。

「但他們留下了孩子,照原訂計劃結婚,移居以色列南部過生活,她也再生了兩個小孩;那位好朋友住在以色列北部,幾年後也娶妻生子。未婚妻懷孕的事情毀了兩個男人的友誼,所以雖然透過共同的朋友,他們知道對方的近況,但兩個家庭並沒有往來。再加上二戰後以色列建國也就開始戰爭,大家都忙著求生存,以色列南北的距離像是兩個國家一樣遠。

當然,他們三個大人都心知肚明這個孩子是誰的。

啥?朋友的老婆知不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我母親也不清楚。

這個孩子叫做『班』(Ben),因為生父跟媽媽的丈夫都是阿什肯納茲猶太人(Ashkenazi Jews),外貌上差別不大,所以『班』並不覺得他跟他的弟弟們有什麼差異。他長在一個充滿愛的家庭,也從來沒有想過他其實不是父親親生的孩子。」班和我婆婆是幼年的朋友,故事的某些部份,是班親口告訴她的。

「所以『班』最後知道他自己的身世嗎?」我其實不確定在這種狀況下,班是不是該知道自己的身世,那一種決定是比較好的?

「嗯,他的父母第一次為了是否告知『班』他的身世而爭吵,是在他成年禮的那一年。」婆婆回憶道。

就猶太習俗,兒子十三歲,女兒十二歲要舉行「成年禮」(Bar Mitzvah)。猶太律法中並沒有要求兒童遵守誡命,雖然他們會被鼓勵遵守。所以在猶太會堂中,可以看到男童女童在集會時與父親坐在一起,或是跑來跑去。但當他們舉行過「成年禮」後,就有責任去履行遵守誡命的義務,換言之,在成年禮之後,在宗教上就被視為是個大人。

「『班』的母親認為孩子已經大到可以瞭解自己的身世,並且自己決定是否要與生父相認。而『班』的父親則覺得小孩還小,再說『班』過得好好的,和兩個弟弟的感情也不錯,有什麼必要破壞他對目前家庭的認知?」

我想,這實在是一個難題,如果是十三歲的我被告知我叫了一輩子的父親,還滿喜歡、滿愛的父親不是我的生父,我的世界會不會就此崩塌了?才開始進入青春期的我,會不會覺得自己一輩子活在謊言之中?會不會因此而不再信任我的父母?

「那一年,母親妥協,決定暫緩告知。從此每一年『班』的父母都為了這件事再三討論,偶爾爭吵。到了『班』十八歲,在入伍之前,父親終於同意了這件事。」

「喔?為什麼突然有這樣戲劇性的轉變?父親覺得十八歲就夠大了嗎?」以為我會聽到不同答案的我,又愣了一下。

「沒錯,『班』的父親怎麼樣都不想告訴『班』他的身世。但『班』的母親活勸死勸,跟他說在以色列入伍,面對的是真正的戰爭,是百分之百的生離死別。如果發生了什麼不幸的事情,難道要『班』到最後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嗎?在『班』能夠決定自己的行動時,不該讓他自己去決定、去承擔這些事?

就這樣,這次換父親妥協了。他們告訴了『班』所有的故事,給了他生父的電話號碼,要他自己決定他下一步。

『班』從一開始的震驚,不信,到難過,到猶豫,最後,他還是拿起來了電話,撥給他的生父。生父告訴他,他等這通電話很久了,他邀請『班』在下個安息日到他家度過,讓他可以把『班』介紹給他的家人。

就這樣,『班』在母親的鼓勵與支持,以及父親不大高興的情緒下,去和他的生父與他的另一個家庭成員會面。」婆婆自己講到這裡都笑了:「男人喔,這種事情都會覺得不高興!」

「然後呢?」我開始想像班見到生父一家人的樣貌。「孩子就是孩子啊,生父與他的老婆,都給了『班』最大的歡迎與愛,也跟『班』說,如果他願意,那裡就是他第二個家,會替他準備一個房間。」婆婆說:「維寧妳知道在以色列是很鼓勵小孩成年就搬出家裡的,但因為小孩都要當兵,所以延後到當完兵。」

「『班』當時能夠接受這樣的狀況嗎?」我還是有些質疑。

「『班』那時高興得很,突然多了一個家,多出一群愛他的家人。小孩十八歲後出門回家對於父母而言都像是在路上撿到錢一樣高興,他當兵三年,就周遊於兩個家庭,也因為『班』的關係,兩個多年不講話的男人,又開始往來。」婆婆說。

* 「我還是不大能夠理解,當時『班』的父親要如何原諒他的母親?又如何能夠視『班』為己出來扶養他?明明該是個悲劇結束的故事,為什麼可以變成喜劇收尾?他們真的可以諒解彼此嗎?」

「『班』跟我說他父親其實對於這件事一直不能釋懷,但他是一直怪自己,而不是怪他母親。他怪自己不敢冒著不能回國的風險而去接她,才導致這樣的事情發生。」婆婆跟我說:「但這實在是大時代的故事,他當初其實沒有其他的選擇,而『班』的母親是怎麼想的我並不知道。我只知道她與丈夫還是一對恩愛的夫妻,而『班』的父親是個好父親。不管大人的世界發生了多少事,悲劇發生之後,還是要想辦法給小孩最好的。」

婆婆的這個故事和這席話讓我想到,我在以色列的朋友中,很少離了婚後就不跟對方往來的。大部份的離婚夫妻,會為了孩子維持最低的友誼與溝通狀態,努力在孩子的教養上達成共識。

而我也不只一次看到父母離了婚的孩子,在畫他們的家庭樹(family tree)時,把離了婚後再組家庭的狀況整個畫進去,而且還很自豪的說自己有兩個爸爸,兩個媽媽。

畢竟,大人的世界矛盾多變,真愛難測,但小孩就是小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