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台北市議員開記者會爆料小學高年級課程裡頭,教了「自慰」這件事,風波還未平息,回顧這幾年華人圈的性教育議題,引發家長恐慌的事件還真不少。

身為一個心理師媽媽,從大女兒三歲那年,在木柵動物園看到兩隻兔子身軀疊在一起前後撞擊(一堆人的時候都沒這種畫面,好巧不巧,偏偏輪到她靠近小兔子時,就目睹這幕「經典」…),她眼睛一亮,立馬轉頭問我:「媽媽,牠們在做什麼?」媽呀,我不只是心理師呀,還曾是在學校負責教中學生性教育的心理學老師,面對女兒的質問,我卻感覺自己耳根發熱,瞬間說不出話來,只好叫她去問爸爸(呃…我老公是科技業,和兒童心理一點關係都沒有),然後暗暗責備自己內心還不夠開放、膽子還不夠大、心臟還不夠強…。

事後,我對此事有深切的覺察:講別人家的事都比較容易,但身為一個家長,真的會擔心孩子的「純真」被毀壞了的迷思與恐慌。

因為在華人圈子的成年人,幾乎是在一個對「性」懷有罪惡感的氛圍下長大的。

帶著對我們傳統文化的基本尊重,我試著中立地用心理學理論和父母務實的探討這個問題:

1.「性平教育」等不等於「性教育」?

這類事件的第一項罵點,總在痛斥教師、學校把性平教育當性教育來教。

所謂的「性平教育」,除了學習尊重不同的性別取向(包括自己的和別人的)之外,也包括在性別發展中所有會面臨的問題。因此「性平教育」當然不等於「性教育」,但我們也不能否認「性平教育」確實涵蓋「性教育」。

回到新聞事件的爭議點:「大部份人撫摸生殖器官感到舒服,這種撫摸生殖器官感到舒服的行為,稱為自慰。」(出自90年編印的「校園談性—國小兩性教育資源手冊」)這種話到底該不該和小學高年級的孩子說?坦白說,這句話並沒有什麼問題,就跟「精子衝到卵子形成受精卵,細胞分裂以後會發展成一個嬰兒」一樣中性。

重點是孩子的好奇心,可能會進一步想到「那為什麼會有人想要去撫摸性器官?」「可是我媽說這樣很噁心耶!」「精子是怎麼衝進卵子裡的?」可見性教育本身不是只有著重「生理論述」而已,還有「心理層面」的探討與引導,可惜我們多年前的性教育教材,似乎還停留在生理構造的論述而已。

依照心理諮商的觀點來看,在我們心裡想像的衝動,你只要說得出來、就不一定要去真的幹那件事了。

如果我們對性教育的討論永遠停留在這些生理層面的是非爭議,表示我們大人也是需要被性教育的重要對象。我們可能無法忍受自己的孩子有天會長大,會變成滿臉青春痘而不再天真無邪的模樣—就如同我們可能也還沒有真正接受自己已經跨越純真,是個該對「性」感到享受而非「罪惡」的成熟大人。

性教育最大的爭議點從來不是內容問題,而是考驗我們用「美好」、還是「骯髒」的角度去面對它。

2.實施「性教育」後的孩子就不再純真了?

關於「純真」這個議題,我忍不住想提兒童心理學的奶奶級始祖—精神分析大師克萊茵女士,她花了很長的時間和兒童進行工作,也提出許多很有意思的觀點。在克萊茵的研究報告中,你可以讀到一堆和性器官相關的名詞(wiwi, kakis…),她和另一位大師佛洛伊德一樣,都認為「性」是兒童天生的好奇和衝動,大約從三歲之前就開始發展了,所以父母應該充分用遊戲(playing)的態度,來讓孩子理解他應該知道的性知識。如果孩子展現出對性的好奇卻遭到壓抑,也會影響他們對其他知識探索的樂趣,有些孩子可能變得中規中矩、害怕權威(再嚴重,可能還影響智育廣度和深度的發展),卻失去了真正的純真和自由。

換句話說,心理學家眼裡的「純真」,指的是讓孩子保有表達好奇的衝動,並且在好奇心被充分回應的滿足下,他們會保持更長時間的天真無邪。在我自己的諮商工作經驗中,也確實發現過早從事性行為的青少年,大多是生長在權威、嚴格、保守,而且被告誡禁止(談論)性行為的家庭。

不能說的就特別想做,能說的反而不見得想去做。身為大人的我們,可以理解這種心態嗎?

3. 如果孩子還不到該「性教育」的時間怎麼辦?

回到國內的性教育問題:雖然有些孩子在小學時就長得前凸後翹,該有的性徵都開始發育了;有的孩子卻還個頭小小,一臉懵懂無知。但我們不能以這種外表的生理條件,來假設他們心理發展也是如此,如果不透過討論,我們實在很難明白自己的孩子性發展階段究竟到哪兒了?

也就是說,如果假設自己的孩子是還很天真不能被污染心靈的那種,那你可能阻礙了他其實正在發展的好奇,未來受苦的還是自己的孩子,所以我寧可相信「性衝動在三歲前就開始發展」的觀點,也不願孩子心裡其實有很多幻想,卻沒有機會把它表達出來。

國內性教育的教材也有個普遍的問題,就是我們大多仰賴國外的繪本、內容,卻沒有完整建構適合本土民情的教材內容(至少大部份的人,不知道該去何處搜尋這些內容),所以學校拿民國90年的教材,卻沒有對家長做更詳細的說明,確實是需要檢討。

身為一個家長的立場,我想拜託所有的政府官員:除了放砲責備以外,麻煩拿出點具有建設性的督促建議。性教育的探討是因應兒童心理發展上必然需要存在的一環,但對象並非只有學生而已,或許也包括教師、家長,以及所有的社會大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