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職場的社會新鮮人,常對「師父」這種角色感到困惑。公司或單位突然把個前輩和你綁在一起,要你學著他做。雖然總有些帶新人帶得不錯的師父,但有時這種「師父」,只是比你早你幾期進公司,卻對你大呼小叫,處處要求。真正讓人困擾的是,「一日為師,終身為父」的大帽子一直都在,新人們有必要認真面對這段「感情」嗎?

就現實考量,有些專業領域會推崇師徒制,認為這能讓技術有效傳承,也可讓老人擔保新人的可靠度。所以這些事業單位會引入原本屬於家庭德行的「孝」德,來支撐這種關係體系,強調老人照顧新人之餘,晚輩也要以恭順、報恩的態度來回應長輩。

在過去的傳統社會中,擁有專業技術的師父往往和真實的父親差不多,對於徒弟是供吃又供住,養你到出師,因此你出師之後,回頭聊表「孝」心,也是應該的。

但當代社會裡,所謂的職場「師父」,往往只是負責帶新人的「心靈導師」,大概只能提供職場第一年、甚至第一個月的基本知識,別說供吃供住,請新人吃一餐都不見得人人願意了。「恩情」這麼薄,「孝心」也就不會濃。何況許多師徒關係也是安排的,更不是一對一,而是一對多或多對多,關係形式與過往大不相同。

而且,若過度強調職場的「孝」,恐會形成嚴重的負面效應,甚至出現對抗一般道德標準的小圈圈。在我過去的研究中,就發現在封閉職場環境很容易出現「變型的孝德」,也就是將師父看得比親父還重要,甚至願意為其從事一些不道德或非法的活動。在軍隊與運動圈都可觀察到這種狀況,其型態與黑道的長幼互動關係頗為類似。

所以「孝」在當代職場玩不下去了?

但多數社會人還是認為對照顧、提攜自己的長官與貴人,應該有某種道德責任。「友誼」這種平輩德行好像不太夠,「報恩」這種德行又太過物質面,我們還是期許之間互動應有超出於工作的價值。看來看去,還是與長輩互動的「孝」德最貼近這種關係。

不過,這就不該是一般人認知的那種「孝」。台灣人認知的「孝」,是經過長時間的扭曲,已變得非常形式化;而「二十四孝」的神話式瘋狂孝道,也飽受當代人嘲笑。

在儒家早期,「孝」其實沒有這麼形式化,並不看重「順從」、「犧牲」,而是看重「良善的本質」。這什麼意思?

早期的「孝」有兩大價值面向,一是動機面的「仁」,二是形式面的「從其道」。「仁」在此指的是對於長輩的關懷與體諒,是透過「推己及人」的判斷,來建構出孝行的主要動力。

在宰我問三年之喪的論辯中(宰我覺得古禮服喪三年太久),孔子就曾指出問題的關鍵在「仁」,服喪是基於對父母撫養恩情的感念,少了這種內在的感動,外在的行為就會失去意義。

第二個重點是「從其道」。常人認為孝的形式是「無違」或「敬」,或是宋朝以後強調的「順」,但真正的孝的行為形式,並沒有那麼單一或表面,是內在的「繼志」、「述事」,在精神上繼承前人,將其良善之「道」展現或傳遞下去,並非只是在零碎行動中展現片面的敬意與順從。

就上述兩向度來看,「孝」在當代職場中仍有存在價值。如果要回報「師父」,會是因為感念其過去的恩惠與情義,而不單純是因為有某種師徒關係。在行動面上,也不是對其要求照單全收,而是保存、發揚其知識與技能中的正面、精華部分。

換個角度來看,你會發現這並非什麼「師父不師父」的問題,而是做人的基本道理。報恩本是因為內心的感動與關懷,而不是被「欠債還錢」「長幼有序」的制式規定所逼迫;長輩、師父也會出包、下錯命令,正確的回應方法,不是照單全收,一心護航,而是取其善者,去其惡者。

所以別聽到什麼「師父」、「孝敬」,就渾身不舒服,覺得這是什麼封建遺毒。這種名號都是「業障重」、「假的」,講講玩玩,開心最重要,不開心就別來這套。只有溫厚的人情才是真實,不要被什麼「傳統」「制度」誤導了。

面對多元的社會,我們要學的東西不少,「師父」自然也多;學習如果只是買賣,那人生就相對乾枯。所以,沒必要做到「視師若父」,但若在學習過程中碰到好人,那就透過良善的互動來交個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