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動者的福祉和生活品質,當然要提升;但最需要改善的關鍵,是什麼呢?

爭取假日是不是最好手段?我不確定。當勞資關係是零和的爭奪,想從資方身上挖肉,資方就可能從消費者身上偷血,甚至調低薪資、改用派遣、縮編裁員來回將員工一軍。在政策調整前就有這樣的預言,在調整後也似乎如此搬演。

無論爭「如何放假」有多少效益,這個議題既然塵埃落定,我們是否該冷靜想想,下一步要怎麼走才有效?下一步該是針對「如何工作」革命。

工作效益,一切的基底

和我們眼中「值得嚮往」的經濟體相比,我們放假天數並沒少太多,但是我們的工作效益常常太低。我指的並不是體力勞動族群,而是衣著光鮮的白領菁英。

我有很多朋友、前輩、長輩,他們在大學、大銀行、大醫院、科技產業、政府機關上班。十個有八個提到工作,都是在抱怨工作環境中的惡劣風氣、愚蠢作法、效率奇差無比的系統。

有個朋友不久前到中南部一間「科技廠」做了個案子 -- 他在每條生產線的末端加裝了一個感應器,連結電腦系統,從那天開始,這間年營業額約有十億的公司終於可以用自動化的方式統計產量數據。在那之前呢?「就是雇人,用手指頭一個一個地數。數完之後,由一個國立大學碩士畢業生抄寫記錄。」

因為他常跑「科技公司」談生意,對他們的整體管理水準及體質,可謂見多職廣:「台灣號稱科技島?要做亞洲矽谷?我常常看到很多公司的『資訊系統』就是一套 Excel,甚至還用不好!」

另一位前輩 Edward,在著名科技公司做高層主管,他告訴我:「許多台灣公司對於世界各地的銷售端,每一種商品具體賣出多少、賣給什麼樣的人、賣多少價錢… 其實都不知道。除了壓成本之外,各種經營管理決策,常是盲人騎瞎馬。」

甚至,有次他需要一些新進員工的資料,以便和他們討論職涯課題。他本來以為人資單位應該可以很快從資料庫挑選與統計出他需要的資訊,沒想到人資花了幾天的時間才把資料調出來,而且傳給他的是整份的應徵履歷 Word 檔,他花好多時間整理資料才能做好粗淺的分析。

Edward 的語氣透露驚奇:「這麼先進的公司,人資資料庫卻這麼過時,簡直不可思議。」

Edward 認為,無論放假怎麼放,「工作方式」才是真的需要徹底革命的環節。

當獎金成為遮羞費

Edward 在美國拿電機博士學位,曾多年在美國科技企業工作:「在美國,可以明正言順地『懶惰』,為自己減少工作。我曾經請公司的程式高手,把我寫報告的程序用軟體系統取代,讓我每年省下 800 小時可以做別的事。」他不解地說:「減少員工負擔,不是很好嗎?但奇怪的是,我回到台灣的職場,卻發現『幫員工省時間』的措施,不但高層不重視,連基層也不重視!」

Edward 執掌的是做產品的部門,身為金雞母,卻每天看到工程師日夜為沒生產力的程序努力:「我總覺得,拿到高額的績效獎金,都是『遮羞費』,讓員工這麼辛苦,做許多低效能工作,我覺得很慚愧。」

當大老闆問他:「希望我怎麼回饋你?」他回答:「讓我負責做公司的內部系統。」這件事嚇了所有人一跳,因為人人知道它重要,但同時人人瞧不起,不像產品部門那麼風光。因為這種觀念根深蒂固,就算他這麼有地位、經驗的人主導系統改良,還是覺得寸步難行。

「是什麼政策,讓公司的效率改革無法提升?」Edward 認為:「根本問題不是法規,而是在『教育』。」

產業盛衰,無關放假

Edward 從他在美國留學及工作的經驗中,深刻體會到學校環境與職場關係的連動關係。

「當學生在學校,養成的是挑戰權威、質疑思辨、自主學習的時候,他不會養成『老師說什麼我就做什麼』,在職場就有高度自主性。職場中資深與資淺都平等,職場高層就願意把基層的福祉當一回事,改善公司體質與效率。更積極來說,公司就能運用年輕人帶來的創見邁進新領域。」

Edward 以矽谷作為一個例子:

「美國產業有高度的演化能力,例如今日的舊金山灣區,在70年代是國防工業重鎮,80-90 年代IC業興起,因而得名矽谷;到今天,矽谷IC業早已大量外移,徹底成為無矽之谷,卻又成為數位產業群聚地區。

為什麼美國產業總能在世界競爭之中,一次次脫胎換骨,維持在科技前緣?就是因為美國頂尖學校都認為『學生走自己的路』是天經地義的,學校找第一流的學生來,研究教授們不懂的事,把不會的變成會的,一輩比一輩強當然更進步。」

「有矽谷文化的地方,即使舊產業會外移、會萎縮,但永遠有新的東西等著可以被產業化,而美國投資界,也總是拿著錢,虎視眈眈地看著他們。」

回到台灣,Edward 看到的是另一種養成和培育過程:「當學生在學校,經年累月練習『聽老師的教誨』… 當他養成了服從權威的心態,很難不把相似的模式複製到職場:下屬對上級膽怯服從。」

「這樣的職場,資淺的下屬不敢有意見,即使有意見,資深的也不屑聽。年復一年,老一輩的市場觀念、管理原則、擅用的工具,都愈來愈陳舊,做出來的產品,也就愈來愈沒有價值和競爭力。再退步下去,即使全年不放假,我們的產業還是要倒光。」

今日教室,未來職場

放假日數的增減,是勞資互相拉扯的零和遊戲。如何讓工作有效能,產生更高價值,才是一個整體受益的方向。當我們在學校學的是開創而不是服從,學的是快樂而不是忍耐,學的是平等溝通而不是命令與服從,我們就有可能建立一個高效能、高成就感的職場。

放假爭議塵埃落定後,我們可以平心靜氣地開始進行工作方式、教育方式的革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