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朋友說:「我希望我的孩子要有大志向,將來要是做美國總統或臉書創辦人。」也有的人說:「我希望我的孩子將來是太空人,對未知充滿好奇,又有冒險精神。」還有的人「我希望我的孩子是大學者,最好得個諾貝爾獎。」

我老公對孩子的期許是快樂健康做他自己,不做姦犯科,最好能跟老爸一起抽大麻,問到我時,我總是說:「我希望我的孩子是同志。」

(有人可能此時己經開罵,你又沒有孩子你懂過屁?但請注意,李安拍斷背山拍到拿奧斯卡,他可不是同志,I am just saying...)

為什麼這樣說?

我的好朋友做電影行銷的 S(男同志),是我所有認識的人裡面,交際手腕第一把交椅。勞伯迪尼諾、茱莉亞蘿伯絲,這些超級難搞的大牌都被他哄得哈哈大笑,他見到大導演時,可以精確的評論對方作品的精要處;他見到電影公司老闆時,又能正經八百的討論賣片的策略;他在好萊鳿這個人吃人的商業叢林裡,悠遊自在。

他是我流行資訊的來源,告訴我那些電影那些電視節目值得花時間去看,甚至還會提醒我:「看酷寶時,要帶紙巾。」因為他保證我一定會哭,我想酷寶不是針對小朋友的卡通片嗎?有什麼好哭的?別鬧了!事實證明,他知道他比我還了解我自己,我們兩個可以在看電影的空檔去逛情趣用品店,他還會給我建議。

另一個好朋友 D(男同志),是台灣著名影劇記者,身高 185 吧?全身肌肉該挺的地方挺,該小的地方小,該有八塊的地方一定有八塊,跟電影明星合照時,你可能以為 D 是明星,問題是 D 不是只有肌肉,他寫的影評像 NYU 電影系教授的上課教材,我有時看他的影評還要去查字典,我們一起去跑過很多次坎城影展。

有一次因為我訂不到房間,他收容我在他的 airbnb 住,我們兩人睡在一張床上睡了一星期。(那年那個 airbnb 像台灣影劇記者的宿舍,睡到連走廊都有人睡睡袋。)第二天,我一時興起,想作飯給大家吃, D 怕我提不動,陪我去買菜。在菜市場,他跟我說,這個香料做海鮮很適合,這個起司跟棗子一起吃特別配。我當時覺得,像帶女兒去買菜,但多少女兒會有三頭肌呢?

我的高中同學 G ,個性爽朗,笑聲震天,從高中時就是風雲人物。醫學院畢業後來美,自己開業當醫生,結了婚生了兩個孩子, G 在當地華人社區算小名人,因為熱心公益,出錢出力。 G 從交第一個男朋友我就全程參與,所以她老公我也認識,三年前,半夜三點鐘,她敲我 LINE,說她二十多年婚姻有危機,我因為剛到台灣時差還沒睡著,便跟她講了電話,一聽之下,下巴掉下來,因為她說她的外遇對象我也認識,是我們高中同學,我高中上的是:「北一女。」對方是台灣著名外科名醫,也有婚姻也有孩子,都快50歲了,兩人愛得死去活來。我要她保證,將來時機成熟,這是我的獨家故事。

我的國中同學 Y,有兩個耶魯碩士,Y 很早就知道自己是女同志,我在紐約念書時,她到紐約來跟我招供,她來紐約不是為了看我這老同學,是因為新歡在紐約。七八年前我去俄羅斯跑新聞時,當時在聖彼德堡蓋房子的 Y ,叫秘書幫我約採訪,還親自打電話到處交待。

老實說,她的人際網比台灣駐彼德堡辦事處還靈光。採訪完,我住她那兒三天,當時在中國大陸國企做高管的 Y ,足足跟我吐了三天的苦水,但講到在香港的女友時,Y 整個神情放鬆了下來,她說她跟 S 己經在一起兩年多,兩人很穩定。今年 Y 來紐約時,我又問了她,跟 S 如何了?她笑著說,老夫老妻了,就這樣囉!

這是為什麼我希望我的孩子是同性戀,因為他們真的很有創意,很有趣。(但當然他們討人厭起來時,也同樣很有創意..)

像這樣的同志朋友,我大概還有二十個吧?太多了無法一一細數,他們絕大部分都是社會中堅人士,他們在各行各業都有精采表現,但大家出櫃的時間狀況都不一樣。像 S 是在大學,剛進社會時,因為受不了母親一直叫他去交女朋友,他受不了壓力,有一天終於在母親面前大哭,說母親是他最親的人,但在最親的人前都無法做自己,從此後,母親絕口不提要他交女朋友,來紐約時,一定見見他的好友們。

D 跟 Y 則是在朋友間出櫃,但家人之間,同志議題是禁忌,從來不談。G 是最辛苦的,連自己母親都不接受。

我在看台灣的同性婚姻議題時,我非常興奮。這是很久很久以來,我終於看到台灣有一些正面的訊息出現,台灣若成為第一個通過婚姻平權的亞洲國家,不知可以吸引多少 LGBT 的精英來台發展,但我也很憂慮,我不知道我們準備好了沒?

美國在歐巴馬總統任內,在聯邦層級,通過同性婚姻合法化,我想對台灣是有一些影響的,因為支持同性婚姻的人可以說:「你看,美國都通過了,這是世界潮流。」但美國走到這一步花了很長的時間,最重要的是民意的轉向,好萊塢在這方面貢獻很大,在很多節目裡,將同性關係「正常化」。

先驅者像 Will and Grace 其中的主角之一的 Will 就是同志;艾倫的異想世界,主持人艾倫是知名的女同志;Modern family 裡將一對同性婚姻與其他異性婚姻並陳,都是在強調:「同志跟你我一樣,也是一般人,也是七情六欲,也是悲歡離合,我們都是人。」

台灣的民意走到這個地步了嗎?我不知道。年輕朋友普遍支持度很高,但我這個年紀以上的,還有很多是別人家孩子我不管,但我自己的孩子就不行。在我們直接就把這種態度斥責為落伍時,請記得這是一個在二十年前還完全無法被接受的觀念,這些人只是用自己的經驗形成的直覺在做判斷,這是需要說服的。

在美國曾經做過一次民調,在改變反對同性婚姻人士的意見時,最有效的就是派出 LGBT 義工去敲門、溝通的方式,也不是要對方同意自己,只是要讓受訪者親眼看到一個「同志」。

他的笑容、她的專業、他的掙扎、她的努力,大部分人對同性婚姻的反對,是因為他們的環境,讓他們從沒有深度接觸過 LGBT 族群。

為什麼我認為跟反對婚姻平權法案人士的溝通很重要?是因為我看到美國保守勢力的反彈,在美國通過同性婚姻法後,很多保守社區認為他們的意見沒有受到重視,於是在地方層級便發動了各式各樣的可笑法案來反制,最有名的就是「廁所法」。

威斯康辛州在 2015 年首先提出的廁所法聽證,要求所有的公立學校的學生必須需要去他出生時的性別時的廁所,這是衝著跨性別學生來的,先不要管政治立場,問題是在討論立法時,就知道執行很困難,難道要特別雇一個管廁所的,查學生的出生紙嗎?所以所有學生上廁所時,衛生紙不用帶(美國廁所通常提供衛生紙)但要帶出生紙?

但這個可笑法案,成為美國保守社區對聯邦通過同性婚姻法的反彈,陸續的很多州包括德州田納西,南卡北卡都有類似提案,最後只有北卡真的通過了!但這是川普選上總統前,以目前的政治環境,廁所法在共和黨主導的州很可能都會真的入法,事實上川普會選上,就是因為很多保守人士在對自由派豎中指。

這是為什麼我呼籲還沒出櫃的朋友們,要出櫃。尤其是事業有成,尤其是社會的中堅分子,尤其是顧慮最多的這一群,你要讓你身邊的人,有一個受人敬重的成員是 LGBT,讓他們可以知道,你的成就、你的知識、你的溫暖、你的苦痛、要真正說服他們:「我的朋友、我的同事、我的長官、我的孩子是 LGBT ,我愛他們,也為他們驕傲。」

PS:『我希望我的孩子是同志。』是著名喜劇演員 Joan Rivers 的名言。

二、

我有個毛病,有人來指出我的盲點時,我剛開始會很不爽,而且很激烈,但給我一點時間,想通了,我就會非常爽。這一點時間,有時是三秒鐘,有時要好幾天,甚至很多年。

昨天「我希望我的孩子是同志」一文發出後,今早醒來爽了很多次,而且都是三秒鐘突然想通的這種。

比如 Charles Lee 給我的留言:

「范小姐,我很喜歡妳的報導。但我實在無法認同妳對同性朋友貼標籤或是價值判斷。類似這種把同性朋友形容就是有品味丶有創意丶懂生活、有個性態度丶很酷.....,都是一種很無謂的事情。我們可以尊重同性伴侶,是因為我將我任何一位同性朋友都視為一位獨立的「人」,我承認人性的複雜性,我能接受尊重每個人的獨立選擇。任何的價值判斷,對他們來說,不會是一種恭維,更不應該是一種恭維。否則,如何避免其他人對他們貼不一樣的標籤?至少,可以確定的是,如果不是你文章內容所形容的那種同性朋友,他們應該如何自處呢?」

我完全同意 Charles 的說法,你是對的,我是錯的。貼標籤是不對的行為,不管我是不是出於善意的,因為貼了標籤,就會有相對的期待,期待被滿足時,不用討論,問題就在期待不被滿足時,就會產生失望,這也是 stereotype(刻版印象)所造成的問題。

所以我同意,不該把同志貼上「就是有創意有趣或傑出」的標籤,我唯一能為我自己做的解釋,第一可能是跟我自己工作有關,我自己是做創意工作的,深知創意有多難,因此對創意特別有好感,所以我對有創意的行為或人特別受吸引。而我對創意的定義是採廣義說,像是今早我的小狗決定用三隻腳跑步一小段,我第一個反應也是:「今天怎麼這麼有創意?」第二個反應才是:「你的腳怎麼了嗎?」

這就進入我第二個反省,我的朋友圈是不是太狹隘?這個比較難,我也是人,我也有偏好,尤其交了一二十年的朋友;另一個我一直很堅持的,是我最核心的朋友,必需是我認為可以給我正能量的人,這不表示一定要認同我想法的人,像 Charles 這種能一言指正我的錯誤的朋友,我也有,而且很珍惜,目前這個工作大部分由我老公執行。

但我也想問 Charles 一個問題:你認為完全不貼標籤是可能的嗎?我不是指同志標籤而己,而是所有的標籤,這不是一個攻擊性的問題,純粹是好奇。

第三個反省,是來自易智言導演的貼文

其實我跟我老公說,我在文中呼籲中年人出櫃時,就被我老公臭罵一頓。他的意思是說,你知道有些人出櫃後,可能被家人疏離、在工作上被排擠?你自己沒經過,那知道這嚴重性?我看了易導的文後,更是覺得我老公罵得對,但我這次,我要堅持我的基本立場,我還是認為出櫃是必要的。

我在川普選上之後,陷入很深的信仰危機,我的信仰是民主,民主的基礎是:「人人生而平等」我一直認為這是普世價值,這是跟「愛」「和平」這些價值觀一樣,是不用爭論,且不可爭論的。但川普選上之後,對我而言是意識到「人人生而平等」這個概念,原來有很多人是打心底不贊同的。

就在我情緒極端低落的時候,我到古根漢美術館去看展,順著螺旋狀的走廊往下走時,我看到兩個三十多歲的男生,手牽手,兩人用一個耳機連著在聽手機上的展覽資訊,他們沒有特別親膩,也沒有特別開心,就跟所有的紐約人一樣,在享受一個悠閒的星期天,那個當下,大概除了我外,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吧?

我老實說,我若不是被川普刺激到,我可能也不會注意到,但我知道,這是因為我們在紐約,我己經很習慣這樣的場景,習慣到視而不見,但如果今天是在北卡一個很保守的地方,他們可以這麼自在嗎?在台灣,他們可以這麼自在嗎?

這就是我希望我的同志朋友們可以有的,手牽手走在東區街頭,and nobody cares。(但現況是,在台灣現階段,同志的正面形象都不被接受了,更何況是負面的。)

要達到這個境界之前,有太多關卡要越過。

我昨天提到好萊鳿在改變大眾對同志印象功不可沒時,要再提醒大家,二十年前可不是如此,艾倫的異想世界的艾倫在 1980 年代就很紅,到 1997 年出櫃之前事業如日中天,但出櫃後,被冷涷、節目被取消,一直到 2001 年才重返電視,艾倫為她的出櫃付出龐大的代價,但她咬著牙渡過,她的故事啟發很多同志,對如今美國 LGBT 運動是很重要的一頁,沒有像艾倫這樣勇氣的人,今天好萊鳿會是這個景觀嗎?

我的想法很簡單,任何族群在自我認知上都要對自己有自信,有 role model 在此時特別重要,艾倫對 LGBT 社群,歐巴馬對非洲裔族群...(這不是說他們只限於這些族群,他們兩人對我也是 role model ,但你知道我要說什麼,別挑語病了。)

同志們要站出來是一步,但同時他們需要法律的保護。

我在美國學到的一課就是,最可怕的歧視不是來自不認識的人口頭上罵罵你,而是整個社會不自覺的歧視你(institutional discrimination)。

比如像警察逮捕非洲裔遠超過族群比例的時候,比如某企業在雇用員工時,將女性的薪資打折扣(美國女性與男性同工時,薪資平均只達男性的70%),比如糕餅店拒絕為同性伴侶做結婚蛋糕。

此時法律必需要介入,如果我們只是道德勸說這些警察、企業,或糕餅店「你這樣是岐視行為!」是不夠的,還要告訴他們「你是違法的,而且是要罰的!」這樣才能減少岐視的行為,這樣才能讓同志們在被岐視時,知道通過這個法律的社會是站在他們這邊的,當岐視狀況發生時,可以理直氣壯保障自己權益。

這是為什麼同志們需要民法的保護。

我在紐約訪問過一對同性伴侶(時間太久,忘了名字了,就叫他們 Paul and Steven 好了),六十多歲在一起二十多年了,想要結婚是因為怕有「將來另一半在醫院沒有意識」的時候,結果反而是二十多年來不見面不往來的父母兄弟姐妹,可以為他決定重要的醫療方向,他最親的人反而連探視權都沒有。

Paul 是兩人中賺錢的主力,他還擔心,他死後,Steven沒法領他的退休金,生活將陷入困境,女同志們則普遍擔憂,沒有法律保障,其中一人生的孩子,兩人一同撫養,但兩人將來要是鬧翻了,不是「生母」那一個是不是就完全沒有任何權利了呢?而且萬一「生母」有個三長兩短,小孩要歸給在出櫃時,切斷親子關係的祖父母嗎?讓祖父母去養出一個可能會「恐同」的小孩?

民法保護不是給 LGBT 特權,只是一個立足點的平等。如果一定要立專法,我們的立委諸公們想得到方方面面的完全保護嗎?

所以這不是很多人說的,你愛就愛嘛,幹嘛一定要法律保護?結婚不是只是一個愛的宣示,它隨之而來的還有財產、稅務、子女撫養等在生活上,各式各樣很無趣但很重要的規範。

我們長久在法律保護之下,忘記了法律保護,給我們的最高境界,就是一個平凡無波痕的生活,像那一對安安靜靜享受著星期天下午的伴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