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侵是「他們」的遊戲?是「他們」的文化?

我曾協助過啟聰學校的集體性侵事件,除部分師長外,也有大學教授投書媒體說:「肢體的親密互動是他們遊戲的一部分。」這不只擴大解釋學生透過手語溝通的特質,還察覺不到自己對學生的歧視!聰人之間若有開黃腔騷擾者,我們會說這是口語溝通或遊戲的一部分嗎?溝通或遊戲都不該逾越界線是常識。我兒子自慰時會自己把門關上,如果重度智能障礙者都能長出保有隱私的能力,其他人怎麼可能學不會?何況聽障者的智能不只跟我們聰人一般,甚至更聰明,為人師長怎能在出事後把問題推給學生?

把猥褻與性侵說成「是肢體遊戲,是他們文化的一部分」,有校長還說「讓加害者與受害者結婚吧」!少數記者及挺學校者說:「老師們很辛苦!我們要多體諒鼓勵他們。」,校方說:「人本說128件是亂講,才77件」,以上言語可以放到任何一所常規學校嗎?如果不可能,為何可以出現在一所監察院調查屬實有164件性侵的啟聰學校?

這些歧視等於是直白地告訴世人:那些人跟我們不一樣啦!你們不能用看常人的態度看他們。並且,那麼說的人無非是自認為高人一等,也認為只有這些師長才了解學生;最具體的例子是,有啟聰學校的老師在人本的啟聰學校性侵案記者會上,突然比了一段手語,眾人不明白他的意思,而他說:「你們連手語都看不懂,如何協助他們?」然而實情是:國家花那麼多錢請他們來教育學生,但有學生在校車上被公然集體性侵時,卻沒大人伸出援手;相比之下,我們雖不會手語但能筆談,還有一顆真誠在乎學生的心。

善待,醞釀出他的能力

我的兒子,是一名重度身障者,有人問我,兒子何時學會保護自己的隱私?精準的說,我不知道;因為我是逐漸確認這件事的-他懂得顧及自己及旁人的感覺,這太神奇了!我從來沒有教他這個觀念或動作啊!

16歲後,他會的不只這件事。他通常在一樓活動,有尿便意時會自己去坐馬桶;他認定一樓的馬桶才是他的馬桶,所以在二樓有尿意時,會一手拉我或我先生的手,一手拉褲子,讓我們協助他把尿。但如果跟他姊姊或妹妹在同一空間時,他不會做出以上這些慣常的動作,這是另一件奇特的事;我在想,他怎麼在姊妹面前會不自在?是害羞、隱私、自尊,或是尊重嗎?他在乎什麼?

我兒子怎麼知道該保有自己的隱私?我不清楚,他也無法說明。回想起來,我們在他成長過程中,總是不打擾他探索身體,讓他在安全下保有獨處及研究環境的機會;在戶外想小便時,絕不責怪他或嫌他丟臉,只溫和的請他轉過身來小便,別讓人看到。所以我認為,他知道該保有隱私,不是教出來的,是醞釀來的!我們學習尊重他的身體權、感覺權,從善待他的身體開始,也猜想他的種種感覺-畢竟,他無法問問題或說想法。

多數路人會擔心他逾越別人的身體界線;我不知道這件事未來的發展,但至少從過去到目前為止都沒有發生過,但很多人還是會恐懼。比如我兒子會拉人家的手或抓住衣服,這是他打招呼的方式之一,只是不認識的人往往會被嚇到。他學會脫衣服時,曾有兩位路人反應:「你兒子會脫衣服,要教,不然會嚇到人。」其中一位還嚅嚅的說:「他力氣那麼大,萬一對別人怎樣了怎麼辦?」我說明他剛學會一件事會喜歡表演分享,等有其他新的技能就轉移了。確實在幾個月後,他不再有此行為。他在我家人眼中是個有力氣但溫和的巨人,只要有機會,我們就讓更多人知道。

障礙者性權的這些,與那些…

有人問我同不同意讓智障者召妓?因為他們也有享受的權利,對身障者我沒立場反對;但對智障者我有深慮-多久帶去一次?當他們想要而家人無法立即回應他們的需求時怎麼辦?他們要求或使力要跟旁人發生性行為時怎麼辦?在體驗性行為後他們有能力分別什麼對象是可以的嗎?

性是本能,有性衝動時往往難以煞車,正如打嗝是生理反應,我們無法讓它說停就停。如果個案透過自慰就能解決自己的性慾,或連A片都看不懂時,這種狀況下主張幫他們召妓是滿足他們的需求,還是我們自以為性權開放的本位思考?如果有人安排或邀約我們性行為體驗時,我們也許想嘗試,但當我們拒絕時,別人不能強迫我們;可是重度智障者無法表達或明確拒絕,更無法說「停」,所以法律設有他們的無行為能力者之監護權。我認為對他們的尊重應是理解他、順應他、引導他、保護他同時保護別人。

也有人問我贊成智障者生孩子嗎?他們的生理能力當然沒問題,但心理社會能力呢?對於無生活自理能力者的父母而言,終其一生的憂慮是自己死後孩子怎麼辦?能有孫子將來接手照顧當然好,但智障者知道什麼是爸媽嗎?什麼是孩子嗎?站在孫子的立場,他們想要有這樣的爸媽嗎?他們的成長將會多麼艱難?我們有把握活到孫子長大嗎?在乎殘障福利的國家,是把這些生命當為國家的責任,全程照顧;相較之下,我們仍認為那是家庭個別的責任。

另外,有人主動跟他們發生性行為會不會懷孕?當然會!所以《優生保健法實施細則》規定,可以為他們執行避孕處置。有人主張他們的生育能力是自然的一部分,而我們不應違反自然;那麼絕大多數的夫妻是否會順其自然的一直生到停經?為什麼我們會選擇各種避孕方法?人類有自然能力與文明能力,我們像是自然界中一根會思考的蘆葦,在脆弱中仍懷抱著人文素養與人道關懷走出一條路來。

在文明的社會裡…

我聯想到,訪談啟聰案的案主時,有家長說送孩子去讀書前要先切除子宮,到現在我仍有深深的悲痛情緒,遑論乍聽此話時的震撼了!我很難想像這是在我們這塊土地上存在的事實。這背後是怎樣的考量與思維?因為沒別的學校可選擇,又無法保護她們免於受性侵,切除子宮除能避免非意願懷孕,也不用處理月經問題。可是讀個書得剝奪終生的生育能力,這代價太大了呀!由此可見國家對整體特教的漠視與虧欠離文明好遠,竟然連重大器官都因上個學而被犧牲,她們是雖有聽障但有獨立能力的年輕人啊!

如果不是從出生就給予尊重的開放環境,也許我兒子沒機會與時間長出保有隱私的能力;其他更多被限制在家庭與養護機構中的障礙者,會有這樣的機會嗎?曾有養護機構對智障者的性探索行為(自慰、暴露、觸摸)拳打腳踢,不人道管訓往往是為了省事或怕麻煩而忽略了個人權力,性是本能,打他罵他有用嗎?想像我們服用安眠藥後,在要睡不睡的渾沌間,別人說的事我們記得多少?或身處外國聽不懂外國語言與規則時,我們能理解多少?他們能懂就不是智能障礙了。他們的認知能力不如我們,但他們的感覺能力跟我們並無二致-他們也會渴望安全感、被大聲斥責會驚恐、被打會疼痛受傷…設若這地球上只有兩個弱智者,他們兩情相悅相互探索,進而發生性行為,會怎樣嗎?不會!這是愉悅的,也是本能。在現實中,我們的擔心也許是隱私與懷孕,就依循我們的擔心去個人引導與環境安排。這是大家要一起學習與經營的氛圍,如果整個地球只有兩個智能正常的人,雙方還是要學習彼此的互動,其一較有能力的是去協助另一方,不是控制或欺負他,這是文明的展現,也是強者該有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