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立法要求學校零體罰已經十年,前陣子全國教師總工會理事長張旭政在接受記者訪問時,提到教師們確實已經不體罰,但如果要全面取消站立反省、體能活動等,可能會傷害老師的「專業自主權」。

張理事長的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他說,在教育現場的事實是:一個老師要帶一班三十幾個學生,只要有兩、三個小孩講不聽或一直吵鬧,老師就無法上課。如果老師無法維持教室秩序,自然無法發揮老師的專業自主權,好好的在學科上教導學生。

張理事長所提的這個問題是「真」問題,只要有教室的地方,就有「維持教室秩序」的問題。因此,在鼓吹禁止體罰的同時,也必須正視教師在教學現場的無助與困境。這篇文章中,我試著用一個真實故事與大家說明,希望有助於大家進一步釐清「維持教室秩序」的意義與概念。

小學四年級開學後兩個月,老大小雅的導師來了電話,希望能夠跟我們單獨會談。就以色列教育部的規定,班級人數上限為40個小孩,班上設有助教。小雅上小學四年級後班級併班,從原本的20個小孩一班,變成了30個人一班,也換了導師。接到電話時,我跟雅爸都只是想著:對於環境變化比較敏感的老大,可能又有些適應不良吧?

圍堵策略失敗

會談一開始,導師開宗明義提到老大從開學後,每堂課上都在看課外書。

上課時間都在看課外書?

「我知道以前的導師不禁止小雅做這件事」新導師說:「因為小雅是資優生,我們都知道她學習速度比較快,在課堂上容易無聊。但這陣子,我發現她甚至連新教的內容都不聽了,也從不跟班上同學互動,一上課就是拿出她的課外書看,我覺得不好!」

「我一開始以為是專注力的問題,所以找了助教坐在小雅旁邊,小雅把課外書拿起來時,助教就提醒她在課堂要做的事情,告訴她把書收下去。然而小雅對於這件事情非常生氣,一直與助教起衝突。所以最後小雅並沒有因為有人坐在身旁『提醒』而變得願意認真上課,反而是跟我與助教更生疏了!」導師說:「而我實在不知道還能怎麼幫小雅,所以今天找了你們與心理諮商老師一起討論。」

我可以想像,以小雅的個性,明明是一件一直到小學三年級都被允許的事情,只是因為換了導師就變得不可以,又有個討人厭的助教一直坐在身旁礙手礙腳…如果是我,大概也會很生氣。

但小孩上課一直看課外書也不是辦法,而且其他學生可能也會有樣學樣,到時老師就真的不用上課了。我也可以理解老師的焦慮。

所以,在這個不打小孩,也不可能體罰小孩,更不能禁止小雅去圖書館借書的狀況下,導師與父母該如何處理小雅的狀況?

解鈴還需繫鈴人,會開到一半,我們決定請小雅參與會議。我們先請小雅瞭解上課的意義以及參與課堂的重要性,接著問到她看課外書的問題。

小雅自己提兩點: 第一,如果老師上課講解速度過慢,她就會開始焦慮而想要站起來離開教室。「所以看課外書可以讓我分神而不那麼焦慮。」小雅提到。而不管是新舊教材內容,只要老師不能依她的學習節奏教學,她覺得自己就不大能專心。

另一點是,小雅非常不喜歡參與任何課堂上的分組活動以及發言,所以只要老師要求要分組討論,小雅就會直接把課外書拿出來看。在小雅搖了很多次頭之後,導師問到她在班上是否有好朋友,以及有誰是她希望能夠坐在一起的,她也就是皺眉頭想很久,一個名字都提不出來。看到這種狀況,所有大人們真的是面面相覷。雖然四年級才剛開始,班上卻有2/3的小孩跟小孩從小一開始同班,在這種狀況下,小雅連一個同學的名字都說不出來,可見對於班級活動以及同儕的疏離問題,真的非常嚴重。

針對小孩的問題,輸入支援系統

小雅離開後,我們再坐了下來,負責班上的心理諮商老師也來了,提到開學後她兩次與小雅對談的記錄,她特別強調有關於人際關係疏離的那一部份,希望家長與導師可以在這部份多費心。接著我們針對小雅自己提的兩個狀況做討論,並且做出了下面的幾項「行動方案」:

1. 請導師帶著小雅與所有的科任老師溝通上課方式,與小雅協議出一個她可以接受的學習方式,然後助教的功能從「協助小雅能夠專心」改為「協助小雅能夠依她的方式學習」。如果科任老師決定要給小雅額外的學習教材,那麼助教的功能就是在小雅不懂而老師無法即時教導時協助小雅。最重要的是,告知小雅助教的角色與功能,並且尋找她的支持與配合。

2. 尋找分組討論中適合小雅的角色,協助小雅加入團體。導師認為小雅夠聰明,在分組討論時能夠提供創意又有系統的解決辦法與答案,其實對於其他小孩的幫助很大。問題是小雅不總是同意在團體中開口,而且與班上同學非常疏離。在這種狀況下,導師與科任老師必須協助小雅找到一個切入團體的方式,讓她知道其實她可以很自在,而且有很多貢獻。

3. 這一點是最重要,也是最難的,全力處理小雅對於同儕的疏離感。小雅並不擅長人際關係,雖然有時很想加入其他人的對話或活動,卻不知從哪裡開始,而且幾年下來,累積了一定的挫折感,使她更加退縮。心理諮商老師建議我們與導師積極幫助小雅尋找可能的同伴,鼓勵她在課外約同學回家玩耍。另外,如果有可能的話,替小雅找到短期的情緒治療師,協助小雅整理她的思緒,給她正面思考的能力。

我們也訂好每個月要碰面一次,溝通訊息並且追蹤狀況。

從那天開始,小雅就在父母,導師,助教,心理諮商師,情緒治療師,以及安親班老師的互動與配合下,找回她的學習熱忱以及和同學的正向互動。

半年後,小雅在班上有了兩個要好的朋友,上課時間不再埋首於課外讀物,除了學習自己的教材之外,她也開始願意加入班級的分組討論。一群大人們的通力合作,終於看到開花結果。

我從這次的事件中,領悟到兩件事:

首先,就算「上課看課外書」這麼簡單的課堂負面行為,都可能是孩子求助與逃避的表現。有些老師可能會因為在嘗試拉回小孩的注意力不成功之後,就放著讓小孩繼續,反正她不吵不鬧。

如果老師總是想著「上課看課外書是不專心而且會帶壞其他小孩」,而不是「為什麼這個孩子上課要看課外書?他是不是有什麼困難?」,老師在面對孩子時的態度與處理方式就會截然不同。一個只想著「圍堵」不良行為的老師,就難免需要祭出處罰的方式來警惕小孩與其他學生;而一個可以想著小孩是否有困難的老師,則會先從瞭解小孩,試著幫助小孩做起。

再者,學生不是老師一個人的,班級狀況也不是100%只是上課老師的責任。很多時候小孩的負面行為是由於很多錯綜複雜的因素而集結成的。一個要同時面對30個學生的老師絕對沒有能力、時間與體力單獨處理。在這樣的狀況下,其他支援老師與學生的資源就要到位。小雅的狀況,導師無法獨自處理,心理諮商老師也無法。需要做到的方式是整合所有資源,集眾人之力,並且不斷的與孩子溝通,提供各種社交與學習工具來達到解除她在上課看課外書的負面行為。

因此,如果我們期待老師要能夠完全放下各式處罰與體罰的教導方式,還是得先看到教師在課堂上的孤立與無助。唯有所有可以幫助教師專業自主權的支持與資源系統到位,我們才有可能讓班級經營的策略,從「圍堵」轉向「疏通」,從「處罰小孩」轉向「協助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