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你放下這本書,開始整理自己對孩子的想法,這本書的目的就達成了。──雅努什,柯札克

你說:「我的孩子。」

若不是在懷孕期間,你在什麼時候還有最大的權力說這句話?那個像桃子仁一樣小的心臟在跳動,那是你脈搏的回音。你的呼吸也會給他氧氣。共同的血液在你和他的身體裡流淌,那些紅色的小血滴還不知道,究竟要成為你的或是他的,還是要流出身體死掉,作為獻給受孕或出生奧密的貢品。你吃下的麵包,將會成為建造他雙腿、皮膚、眼睛、大腦、雙手、嘴巴的材料。

他會用那兩條腿跑步,皮膚會覆蓋他的身體,他用眼睛看,用腦思考,對你伸出雙手,用嘴微笑然後對你說:「媽媽。」

你們會一起經歷那決定性的一刻:一起體驗共同的痛苦。鈴響了,一個聲音傳出:「準備好了。」

同時他說:「我想要過我自己的人生。」你說:「去吧,去過你自己的人生。」

你的內臟感受到強烈的陣痛,你會把他擠出來,顧不得他的痛苦。他會堅定地用力從你身體裡鑽出來,顧不得你的痛苦。

這是殘忍的一幕。不──你和孩子──你們兩人都發出了十萬個沒有人注意到的、美妙又細微巧妙的顫動,為了取得屬於自己的那一份生命,不多也不少──根據普遍、古老的自然法則所規定的分量。

「我的孩子。」不,不管在懷孕時期或是生產的時刻,孩子都不是你的。

清晨,我們就說是五點好了。

孩子起床了,微笑,咿咿呀呀,搖擺雙手,坐起來,然後站起來。母親還想睡。

這是兩種願望、兩種需要、兩個互相摩擦的自我之間的衝突。它是整個過程的第三階段:母親受苦,孩子出生;母親想在生產後休息,孩子要求母親餵食;母親想睡覺,孩子渴望母親一直照顧他;這可以一直列舉下去。這不是小事,而是一個問題;誠實面對自己的感覺,鼓起勇氣把他交給收費的保母,清楚地說出:「我不想要。」即使醫生告訴你,你不能這麼做,他說話總是清楚明瞭,而不是曖昧模糊。

或者也可能是如此:母親為了孩子而犧牲自己的睡眠,但是要求孩子給予回報,於是她親吻、愛撫孩子,擁抱那溫暖、粉紅色、絲綢般柔軟的小生物。小心:這可疑的舉動代表著躲藏在母性之中的過度欲望―不是心靈的,而是身體的。你得明白,如果你的孩子很樂意擁抱你,在你親了他一百次後微微臉紅,眼中閃爍著快樂的光芒,你的性興奮就在他體內找到了回音。

所以要放棄親吻嗎?我不能要求你這麼做,因為我認同,適度的親吻是教育的寶貴元素。親吻可以撫慰傷痛,讓尖銳的教訓變得溫和,喚醒良心,在孩子表現良好時作為給他的獎賞,具有立竿見影的效用。它也是愛的象徵,就像十字是信仰的象徵。我只是陳述事實,而不告訴別人該怎麼做。再說,如果你希望擁抱、撫摸、嗅聞、把孩子吸進你身體裡,如果你的奇怪渴望不會引起你的任何懷疑,那就這麼做吧。我不禁止任何事,也不發出任何命令。

所以要允許他為所欲為嗎?永遠不可以這麼做:這樣他只會從一個百無聊賴的奴隸,變成一個百無聊賴的暴君。透過禁止,我們反而會讓他的意志力變得更為堅強,同一時間他將學會如何自制和退讓,如何在有限的空間發揮創造力,如何溜出規範的界限,以及抱著批判的態度看事情。知道什麼是禁止,也是一項重要的、為人生所做的準備。我們必須把任性的「我現在就是要」和真正對孩子重要的「想要」分開。如果我們允許孩子為所欲為,我們就是在削弱他的意志力,如果我們不禁止一些重要的事物―我們就是在荼毒他。

而且這「為所欲為」也不是:做你想做的。而是:我會做你想要我做的,買你想要我買的,給你想要我給的,但是不要對我要求那些我無法做到、無法給你、無法買的事物。我付錢,這樣你就不會自己做任何事,我付錢,這樣你就會乖乖聽話。

如果你吃一小塊豬排,媽媽就會買書給你。不要去外面散步,這樣你就有巧克力可以吃。

孩子說:「給我。」即使他只是無聲地向我們伸出手,也必須聽到我們的回答:「不。」從這個「不」開始,接下來他會聽到:「我不給,不行,不可以。」這是教育非常重要的一部分。

母親不想要看到這個問題:她寧可懶惰、恐懼地拖延,把事情留到晚一點、以後再去處理。她不想知道,在教育中我們無法避免這個悲劇性的衝突:沒道理、無法實現和沒有經驗的渴望,對上有經驗的禁止。當兩個渴望、兩種權利在同一個空間裡相遇,我們無法排除這悲劇性的摩擦。孩子想要把蠟燭拿到嘴巴旁邊,我不能允許他這麼做。孩子想要刀子,我怕他切到手。他把手伸向花瓶,我怕花瓶打破。他想要丟球,我想要看書。我們必須劃分出他的權利和我的權利的界線。

嬰兒把手伸向玻璃杯,母親親吻他的手,沒有用。她給他嬰兒搖鈴,沒有用。母親叫人把玻璃杯從嬰兒的視線範圍拿開。如果嬰兒撥開母親的手,把搖鈴丟到地上,用目光尋找那個消失的物體,憤怒地瞪著母親,我問自己:誰是對的?是騙人的母親,還是不把母親放在眼裡的嬰兒?

如果某個人在命令和禁止很少的時候,沒有把這個問題好好想清楚,當禁止和命令變多,他就會無法掌握狀況,而迷失自己。

孩子模仿大人。

只有透過模仿,他才能學會如何說話,完成大部分世界所期待的形式,創造他和成人良好相處的表象,雖然他無法了解成人,他們的靈魂和概念對他來說都是陌生的。

我們之所以會在對孩子的判斷中犯最基本的錯誤,正是因為:他們借用成人的表達方式,把自己那完全不同的內容放進去,然而,他們真正的想法和感覺卻在那些借來的形式中迷失了。

未來、愛、祖國、神、尊敬、義務―這些概念在語言中延續、存活、誕生、成長、改變、增強、變弱,在生命的每一個階段都有不同的面貌。必須花很大的力氣,才不會在孩子把沙堆稱為山丘時,自動聯想到堆滿白雪的阿爾卑斯山。如果有人深入思索語言的本質,孩童、年輕人、成人、粗人和思想家之間的界線就會在他面前變得模糊。他會看到一個有智慧的人―無論他的年齡、社會階層、教育程度、文化水平―而這個人理解事物的方式是和他的經驗多寡有關。有著不同內在信仰的人們(我在這裡說的不是政治口號,那些有時候不真心的、用暴力手段塞到人們腦袋裡面的東西)是有著不同經驗的人們。

孩子不了解未來,不愛父母,感覺不到祖國,不明白什麼是神,不尊敬任何人,不知道什麼是義務。他說:「當我長大。」但是他不相信這件事。他叫媽媽「我最親愛的」,但是他對此沒有感覺。祖國對他來說是公園或院子,神則是善良的叔叔或是討厭的、愛管人的傢伙。他假裝尊敬,屈服於那個命令他、管理他的人賦予他的義務;我們在此要記得,命令不只可以用鞭子,也可以透過請求或溫和的眼神來達成。有時候孩子會預感到這一切,但這只會在有洞見的奇蹟時刻才會發生。

孩子模仿?那被中國官員邀請去參加當地的儀式或祭典的旅行家,他會做什麼呢?他觀察,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和別人一樣,不要引起騷動,抓住每個段落的本質和它們之間的關係,他得體地扮演了屬於他的角色,他對此感到驕傲。被邀請去和地主一起享用晚宴的粗人,他又會做什麼呢?他會做出應該符合那個場面的舉止。而官員、坐辦公室的行政人員、軍官―他們在說話、舉手投足、微笑、衣著和鬍鬚方面,難道不會模仿他們的上司?

還有一種模仿的形式:如果小女孩經過一攤泥,會提起短短的連衣裙,這表示她是成人了。如果男孩模仿老師的簽名,這表示他認為自己是個有身分地位的人了。這樣的模仿我們可以輕易地在成人身上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