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和玩樂,當然要兼顧:如果覺得不舒服或是感覺疲憊,我們隨時可以休息,除了上課時間,我們也能依照自己的興趣,和朋友一起參與適合我們的健康休閒活動。」

在衛福部的「兒童權利公約-兒童版說明檔案」裡,用明亮快樂的可愛圖畫配上這段文字,對比現實生活中,台灣眾多過勞學子的生存現況,讓你幾乎要以為這是某種反諷笑話。可惜這不是笑話,寫下這份說明檔案的人顯然是認真覺得台灣的青少年與兒童就像圖中畫得那樣陽光燦爛,而實際的情況呢?

兒福聯盟的〈2016兒少休息與休閒生活調查〉指出:「整體來看,有78.2%的兒少週間睡不滿八小時,其中年齡越大的孩子睡得越少。以國小生來說,在週間能睡滿八小時的比例目前還不到一半(41.9%),到了國中比例更低,僅18.7%,而高中的孩子竟然只有4.7%能在平日睡滿八小時。」

睡眠是人類生存的最基本需求,我們都知道睡不飽會對身心帶來多麼巨大的影響,軍隊或特務機關甚至能夠利用剝奪睡眠做為拷問的手段;然而在台灣,我們卻是長時間讓大量的兒少處於幾近酷刑虐待的狀況。

《兒童權利公約》第27條指出:

「一、締約國承認每個兒童均有權享有適於其生理、心理、精神、道德與社會發展之生活水準。

二、父母或其他對兒童負有責任者,於其能力及經濟條件許可範圍內,負有確保兒童發展所需生活條件之主要責任。」

第31條則說:「締約國確認兒童有權享有休息和閒暇,從事與兒童年齡相宜的遊戲和娛樂活動,以及自由參加文化生活和藝術活動。」

我們願意相信,台灣爸媽們會願意確保孩子的生活水準。起碼讓孩子睡飽、好好休息。但現實上,孩子睡不飽卻是常態。連睡飽這麼基本的生活水準都達不到,難道他們的能力、經濟條件真的不許可?或是,有什麼其他原因?

► 從桃園的延後上學政策談起

今年二月,桃園市宣布各個國民中小學的學校作息延後15分鐘,從7點45分開始,開全國風氣之先。以F國中為例,在此之前,學生必須趕在7點30分之前到校,這還不算上在七點半之前就必須把自己的打掃工作完成,才能準時開始早自習跟考試。

如今,學生總算從這樣嚴苛的校園作息下稍稍脫身,有了喘口氣的時間;但這個政策最初卻也招致許多批評,大力推動這項議題的桃園市議員王浩宇就說:「剛開始的時候被罵爆了,教育局接到一大堆幹譙的電話。但實際執行之後,現在都是家長投訴說學校沒延後,教育局再也沒有接到電話,我們聽到的這些反彈聲音都沒了,很神奇。」這樣的轉變,也讓人不禁去想,是否阻擋在眼前的困難未必真的存在,這樣嚴苛殘酷的學校生活,並非真的那麼莫可奈何?

王浩宇議員說起自己推動延後上學政策的契機:「我自己在國中的時候,也經歷了一段不愉快的歲月,當我回想國中時,為什麼每天上學都那麼不快樂、那麼憂鬱,很容易跟人發生衝突,情緒管理會有問題…國小的時候明明就沒有啊!後來發現好像跟睡眠有關,當你睡不飽時就會有這些問題。我後來又發現,現在孩子的上學時間,跟過去相比沒有太大改變,每次七點多、八點多到學校參訪,就看到很多學生都在吃早餐、打瞌睡。以我自己國中的例子,再看到現在的孩子,我覺得這個政策是應該要去推動的。」

並不是只有王議員這樣想,美國國家睡眠基金會指出,國小階段的兒童需要9-12小時的睡眠,國高中青少年則需要8-11小時的睡眠,睡眠不足除了影響心情,也會造成心臟疾病、高血壓、記憶衰退,並有可能導致攻擊性行為,增加對甜食或刺激性物質的攝取(如咖啡、尼古丁等)。兒福聯盟的報告也寫到:睡眠時間嚴重不足的孩子(平日睡不滿六小時),高度憂鬱的比例是整體兒少的兩倍。

儘管問題如此嚴重,人們卻必須聲嘶力竭地去爭取,才能讓孩子有可能多睡那微小零碎的15分鐘;如此看來,我們真的在乎兒少的健康嗎?或者我們更在乎學校的運作有沒有受到影響?

► 不以學生為主體的教育

比如,桃園F國中的校長就投書媒體,認為延後上學會造成「行政逃亡潮」,並且做了一張圖表指出延後15分鐘上學,實際上是讓整個學校的作息往後延了30分鐘,並將產生許多外人無從想到與負擔的後遺症。

我們實地採訪F國中的校長,他堅持延後上學是缺乏溝通與配套措施的糟糕政策。他提出一些實際的困境:「有很多疊床架屋的事情,像統合視導裡面,口惠而實不至,照樣把表格丟給我們基層學校填啊!我們現在有太多非教學工作的非正式課程,一直不斷的加諸在學校裡面,時間又限縮了,又不能去影響學生正式課程的受教權。」校長說的是種種地方主管機關要求的活動,例如晨讀、母語教學、交通安全講習、反毒宣導、耐震宣導、租稅教育、性平教育…等等,族繁不及備載。

另外,八點以前並非老師的正式工時,然而這段時間又不能拒絕早到的學生,以F國中為例,學生最早可能六點半就出現了,整個學校只有少數警衛跟保全可以「顧著」學生,延後上學後,這段「空窗期」將近有一小時,「那我的人力編制在哪裡?現在苦了誰?學務主任、生教組長,每一個都倦勤,因為他們有責任嘛!但是他也是老師啊!也希望晚一點上班、也有家庭要照顧啊,那都是被校長凹來早到欸!校長頂多凹他一年,這也是為什麼主任跟組長的異動率會那麼高。」

「我的建議是,要增派行政助理教師,這樣才能夠解決延後上學的影響。至於學校裡面的晨間活動,我們也只能跟主管機關反映,有些疊床架屋的,就不要再拿報表給我們了,有些活動就不要再進行了,因為沒有時間。」

不知是無心還是有意,F校長的話裡透露出整個體制不把別人的時間當成時間的習慣:在上位者隨意增列各種活動給學校,學校只好盡力從緊湊的行程中榨取時間來達成目標,於是累了老師、苦了孩子。這真的有教育意義嗎?這真的是孩子需要的嗎?只要從這兩個問題來檢視,就可以發覺上面這些林林總總的活動,不過是虛應故事-反毒宣導是利用早自習上上課就有效的嗎?性平教育讓學生邊聽邊打瞌睡矇混過去是有意義的嗎?倒不如將時間省下來,讓孩子跟老師都可以多睡一點。

► 把時間還給孩子,把孩子還給他自己

更何況,學生不只是在校時間緊迫,連下了課,時間都不是自己的。

王浩宇議員說道:「很多人會說學生是因為玩電動、滑手機才會睡不飽,但這些人到底有沒有在教育現場?我自己的觀察是,補習班十點才放孩子回家,早上六、七點就又要出門,怎麼算都不可能睡滿八小時。」

「全世界的上課時間大部分八點到八點半比較多,像台灣這種在七點半的很罕見,只有中國跟北韓。」王議員說,「因為台灣早期是日本帶來的教育模式,早上需要有愛國、軍訓教育的時間,所以會有早自習。只是大部分的國家,包含日本自己都取消了。」

我們總是輕易界定學生應該怎麼分配時間才是有意義的,除了唸書以外的事情就是浪費時間,於是終於發展出畸形的現況:早自習、第八九十節輔導課、很多很多的作業、很長很長的補習時間;最後就連「睡覺」這麼基本的生存要件,竟然也不斷被擠壓。

以台灣的國中教育來講,表訂的每週上課節數是35節,平均算起來,一天得要上滿七節課,加上早自習、回家作業和準備明天的考試,我們似乎也不需要太訝異台灣的各行各業都在過勞-我們可是從小就教孩子,這樣的工作量再正常不過了。

孩子們的時間,不是他自己規畫的;孩子們的考試、補習等等「學習」,不是他自己有興趣的…透過剝奪孩子的時間控制權,這個體制似乎正在告訴他們:你不能做你自己的主,因為我要你做的事才重要。要說罔顧學生權利、不以學生為主體,比這更嚴重的,恐怕也沒多少了。

當我們的體制操控學生的時間,甚至到達讓他們連睡飽都不可能的程度時,學生們被剝奪的其實不只是《兒童權利公約》裡頭所說的「適於其各項發展的生活水準」,或休息的權利而已,更是孩子做為自己的主體的天賦權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