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看台灣今日的中小學教育,與我們當年被罵到棄之如屎的填鴨式教育,實在差距不大。改變了外在的制度,改不了老師父母對學校教育的認知,變不了老師家長對孩子的期待,一切都是枉然。

當年,我們為了考試成績和排名,有人為之驕傲,有人因而自卑。那是個明明朗朗依考試成績把孩子分成特優班、次優班和牛頭班的年代。我們在這樣的價值觀中長大,因為一直都是常勝軍,也不覺得有任何違和。直到年紀漸長,當知道歐美社會不排名次的時候,好生驚訝,才有機會重新思考,考試的目的是什麼?排名是什麼意義?

而孩子的狀態也教導我們:在錙銖必較、分分都比的競爭中長大,難道是我們透過教育所栽培的社會人,所期待的重要特質嗎?像是成績一直名列前茅的孩子,因為考了第二名,竟然痛哭憂鬱到失眠,讓我回想起,考試與排名次,從小如何在我身上鑿痕,讓我來說說我與考試排名邂逅的故事。

小學一、二年級,除了盼望兒童節的到來之外,還會有幾天快樂的日子,因為那幾天很特別,老師不像平日在台上講個沒完,講到你身上像有數百隻蟲在叮咬卻不得動彈。兒童節鐵定在四月四日,那幾個特別的日子,則是不知何時突然便來臨了。到學校,老師會發下一張張印有題目的紙,只要在上面像畫押一樣塗塗寫寫後,就可以回家玩耍,而且,老師會變身成聖誕老公公,竟然沒有回家作業!開心啊!

直到放暑假前,我看到老師拿著一包包有彩色包裝紙包裹著的禮物給一些小朋友,多麼渴望老師也走到我面前,給我一個小禮物,可是,我卻眼巴巴望著老師離去的背影。當年的我納悶不解,只留下望著別的小朋友手中的美麗禮物時,期待落空的失望,就這樣與考試排名擦肩而過,相見不相識。

小學三、四年級,換了導師,每次寫完試卷,老師開始排名次,這是我與排名的初次相遇,也沾染「考試」的附加價值。老師會從第一名排到第十名,發給第一名十張B3大小的白報紙當獎品,第二名九張,第三名八張,依此類推。我竟然領到三張白報紙,這是我這一輩子第一次領到獎品。於是我興高彩烈蹦蹦跳跳地拿回去秀給媽媽看,媽媽眉毛連揚也沒揚一下地說:「白紙?這是什麼獎品!」

之後,我好像拿過一次十張,有時又一張也沒有。但是,每回又開始唱名發白報紙時,我總是一直盯著老師的臉,希望老師嘴巴張開的剎那,舌尖流露出我的名字。

小學五、六年級是我與排名「絲方盡」的人生關鍵期。我們開始男女分班,也換了導師。這回換了一位凡事要求嚴格,積極爭取榮譽的老師。第一次月考,六張考卷,我考了五張滿分,老師笑顏逐開地封我「不倒翁」的雅號,抱著不倒翁,我竊喜又得意。最後一科叫生活與倫理,記得是考圓桌、方桌的主人位置在哪裡,我完全沒有概念,因此生活與倫理考砸了,但是第一名的寶座還是手到擒來。

老師不僅大聲宣佈、貼公告在佈告欄,非得敲鑼打鼓大慶大賀的是-我領到平生第一張獎狀!獎狀拿回家,父母喜形於色,爸爸還特別親手為它做框裱起來,掛在我的書桌前,那感覺真如飄飄欲仙在雲端。頂著第一名的光環,從此不願再取下。每次月考前兩個星期,我便自己擬定「作戰計劃」,按表操課讀書,實踐力之強,今生還沒有其他時期能出其右。小學最後兩年,守著我的名次、我的傲,兩年12次考試,拿了10次第一,兩次以一分之差飲恨屈居第二。家裡掛滿獎狀,我從沒這麼風光過。

六下最後一次期末考,是小學畢業前的最後生死大決戰,戰況激烈,卻成就了我當時的傷痛,以及後來的覺醒。考前,全班瀰漫著打倒「李佳燕」的氣氛。考最後一科自然時,有一題,我的答案與所有其他成績好的同學都不同,這一題關係到我會是第一名或第二名,而老師卻獨鍾我的答案。

只見平日與我一起玩耍聊天的好友們,一群十餘人,群情激憤地拿著考卷,走出教室,橫越操場,她們要去教務處求證,那一幕,我至今無法忘懷。站在三樓教室外的走廊,趴在欄杆上,俯視在操場上好友們漸行漸遠的背影,我已經不在乎究竟答案是誰對誰錯,到那一刻我才知道,我是班上眾人的「眼中釘」,當我倒下傷心時,我的好友們才會鼓掌歡呼。

上了國中,我依然當班長,但是不再考第一名,甚至連全班的整潔秩序,也是特優班中的異類,都是包末段的。我還因此被叫去訓導處,管理組長怒罵我一頓後,往我頭上送上一棍棒球棒。國二時,校園裡傳著某個特優班女班長忙著談戀愛都不讀書的風聲,我的學期成績單出現第一個紅字。可是,國中三年,考試排名與我保持若即若離的距離,日子倒是過得輕鬆自在又快活,同學之間感情如漆似膠。最近拜網路之賜,還紛紛找回,結成社群,數十年後相聚,仍如兒時相知相惜。

上了高中,第一次月考不小心竟然又考第一,令人不知所措。不過,不知所措的時間也沒維持多久,在連考兩次第一,還上升旗台領獎狀之後,更有趣的社團活動,開始吸引我大部份的心思。我忙於編校刊、訪問作家、討論時事、唱當時正夯的校園民歌,忙到國文老師規定的作文作業,竟沒時間寫,只好與老師商量,拿我訪問作家的一篇文稿充當作業繳交;為了教室布置,為了校運會場地設計,可以忙到天天晚歸,甚至沒時間上廁所解便,就是沒空讀書。

不過,即便如此,我還是踩到了同學的紅線!因為無心上課,沒空讀書,每逢月考到,我便向班上一位非常認真作筆記、數學很優的同學,借她的數學筆記,回家看一晚。結果,我還是不小心考得比她高分。我本不以為意,不料一次無意中,看到她寫週記向老師抱怨:「為什麼李佳燕都不用功,也不讀書,只是借我的筆記回家看一個晚上,考試卻考得比我好,這太不公平了!…」小學時,同學集體橫越操場那一幕,又襲上心來!從此,不再向人借筆記。

我像脫韁的野馬,馳騁在高中小小的校園裡,想嘗試所有除了上課考試名次之外的新鮮事。於是,不僅跟第一名說拜拜,在高二時,每次月考完,我總是騎著腳踏車,繞來繞去繞不回家,因為媽媽會收到學校寄來的愛心關懷信函-「令嬡此次月考四科不及格,請貴家長多加督促…」;關心我的老師們一一找我去辦公室談話:「奇怪,當年那個名列前茅的好學生跑到哪裡去了?」高三時,我寧可花時間熬夜研讀我的蘇東坡,甚至上台講述給同學知曉,也不想翻開教科書;好友甚至寫了一封勸誡信給我,動情說理曉以大義地懇求我要收心讀書,可是野馬一旦脫韁,怎會願意乖乖蹲在馬槽內,只吃眼前的低頭草呢?

快快樂樂玩三年的高中生活,讓我還得重考才能如願當上醫生,我後悔嗎?當然不會!人生如果可以選擇局部調整,我只想讓那段與考試排名纏綿,宛如沒有童年的小學中高年級生活重新來過!從幼稚園讀到大學,漫漫二十年的上學之路,中學是我這一輩子最快樂也最值得回憶的求學生涯!面對聯考的巨獸,能如此過六年,真是刺激過癮,了無遺憾了!

感謝在我小學六年級的小小年紀,有一幕,在我腦海記憶中,迴盪著低迴悲涼的樂音,久久不散-那一群走過操場的好友,漸行漸遠的背影,告訴了我,追求「名次與成績」的過程,你也正在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