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當選,我其實並不是非常意外。英國脫歐成功當天,我在歐洲,年輕、多元、全球化世代成長的英國人,對年長、保守、白人優越世代成長的英國人的憤怒與失望,已足以作為美國大選的前哨戰。比起驚訝川普的當選,更值得驚訝的是,我們的媒體如何選擇性地再現美國都市白領階級的價值,可以說,整個美國報業幾乎都在幫希拉蕊打選戰,才會得到如此令人錯愕的結果。

那麼,在同溫層之外,到底川普支持者都是些什麼樣的人?

根據紐約時報的調查,男性白人比其他族裔、女性有更高的機率投給川普,高中或大學肄業學歷的美國人有更高的機率投給川普,45歲以上的壯年人比起年輕人有更高的機率投給川普。住在小城或鄉村的、已婚的、軍人都有更高的機率投給川普。 川普的支持者通常認為移民與恐怖主義比起外交或經濟議題更重要,且國家處於危機,需要強人來扭轉局面。值得注意的是,在支持者的收入分布上並沒有特別顯著的差異。

美國似乎被割裂為兩個不同的世界。

1980年代,美國的經濟成長趨緩,經濟政策轉而走向自由放任。帶來消費性成長與繁榮。1980年代以後出生,住在都市,受高等教育的世代,習慣多元、異質的、快速變遷的都市生活,他們肯定開放的好處,認為全球化帶來更多的機會,同時也擁有更高的能動性,能在不同的大城市甚至不同國家移動。他們傾向支持希拉蕊,這與他們對帶領美國走過90年代榮景的柯林頓總統的感情投射不能說是無關。

而1960年代出生,住在鄉村,教育程度在大學以下,成長於冷戰世代的壯年白人,習慣同質性更高、更穩定的經濟與家庭生活,比起多元、開放,他們更重視冷戰時期宣揚的美國傳統價值,像是性別分工、多子女的和樂家庭,或是工作帶來的榮譽感。他們相信,即使收入不多,也要做一個值得尊敬的藍領工人––愛家、愛國、為自己負責。冷戰結束後,他們沒有停止共同體的想像,而他們想像中的美國,是帶領西方對抗蘇聯的,白人為主的美國霸權。

這個想像中,有兩個重要的特徵,第一,服膺且再製有魄力的男性陽剛形象,而非女性陰柔,性感有魅力的性別刻板印象。很遺憾地,希拉蕊不只不符合這樣的刻板印象,甚或挑戰了男性陽剛霸權,她太陽剛了!第二,共同體需要假想敵。過去,他們反對共產主義,在共產主義意識形態幾乎已經消亡的當代,他們反對移民,反對恐怖份子。

過去的菁英不重視冷戰世代,不論在政治或媒體領域,他們都缺乏發言權。在一個強調政治正確的自由主義國度,他們被視為落後、種族歧視、反智或跟不上時代。而希拉蕊正好符合了他們討厭的那種高高在上的菁英形象,更糟的是,她還是個女人!

在烏克蘭內戰、英國脫歐、川普勝選後,我們該是重新貼近並理解冷戰世代的時候了!光是討厭希拉蕊並不足以讓選民走進投票所投川普一票。川普的支持者認為,他們正在守護「真正的」美國價值,儘管孵育此價值的美國夢早已破碎。

美國大選對台灣的啟示是:兩個世代的意識形態之爭在台灣也存在。我們離川普並沒有那麼遠。台灣一樣有人敵視外籍移工,認為他們搶走台灣人的工作,壓低台灣人的薪水;一樣有人歧視同性戀,認為我尊重你不表示我接受你,有人因為自己的性別氣質,在學校遭受嚴重的霸凌;在都市的孩子補英文出國遊學,透過教育,達成階級再製的時候,而有些人的人生規劃是快點離開學校,複製上一代的貧窮。有人認為窮人就是不努力、不值得尊敬,拿社會福利就是社會的寄生蟲。

全球化,對他們來說沒有好處,多元、異質性、弱勢族群、政治正確不重要。因為這些東西帶給他們的,不是「進步」,而是競爭。

當英美的保守勢力挾帶著對新自由主義的反動而來,處於台灣的我們其實無法自外於兩個世代、兩種價值之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