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家庭,早晚會面對「分家」的問題,每個家庭會經過形成到結束的循環,從結婚成家、迎接新生兒、家庭規模擴大,孩子離家出社會、父母年邁離世⋯不管是父母還在世時的討論,還是過世後遺產的分配,人們往往忽略,所謂的「分家」,也是父母最後一次向孩子表達愛、尊重與肯定。

在台灣聽一些朋友的故事,台灣長輩通常不會在世時討論分家,我觀察有兩個可能。

第一、台灣父母會擔心,如果太早做財產分配,小孩會不會對他們置之不理?這一點,我覺得必須回到親子關係的信任與親密感來看,如果長輩對小孩有足夠的愛與信任,就不需要擔心太多,畢竟,親子關係是雙方一起建立起來的,如果擔心「孩兒不孝」,那是相處本身就有許多問題需要被解決,「分家」只是讓問題浮現出來而已。

第二、台灣人比較忌諱談「死」與身後事。這幾年有逐漸開放一些,不過,能夠健康正面談論死亡,讓孩子先思考這件事可能帶來的影響,也比較能降低長輩離世對兒孫帶來的打擊,我相信,當雙方對「死亡」有心理準備,活著反而更不會有遺憾。

當然,這都是人性,荷蘭也會有類似的狀況。為了避免長輩過世後,兒孫鬧得不可開交,許多荷蘭家庭會事先溝通分家的原則,我父母在大概十年前某個晚上,找我談一談,一開口就說:「岱思,我們在考慮過世後的情況,想要先提出分家的原則,必須跟你問幾個問題」。

當時我才20歲,壓根兒沒思考過這個問題,有點驚嚇,也有點傷心,便問:「你們才50多歲,正值壯年!有必要現在討論嗎?」

「我們也希望我們還會活很久,但是世事無常,假若我們出了意外,想先做好準備,物質上的財產,要公平地分配給三個小孩,所以如果我們過世了,你們請一個專業人士評估我們所有物的價格,如果你對某個物品特別有回憶,想要繼承它,就必須給你姊姊哥哥2/3的等值款項,如果某項東西你們都不想要繼承,就賣一賣,每個小孩各自分到1/3的變賣金額。」

這個原則很清楚,小孩也會遵守父母的意願,但是爸媽還繼續說:「比較複雜的是,媽媽開診所,爸爸也有自己的公司,當我們離開或是退休的時候,你要不要接爸媽的事業?」

聽到這個問題,我就說:「我又不是醫生,對爸爸的生意也沒什麼興趣,算了啦,我想要自己尋找自己的人生機會,你們的診所跟公司,等你們不在之後賣掉或關掉就好了!」(太太罵我笨,好好的少東老闆不做,來台灣當什麼窮教授…) 所幸,轉眼間十年過去了,我爸媽還健康活著,也多了好幾個孫子孫女。

我外公2000年過世,外婆則是在2013年以92歲高齡離世。在我外婆85歲時,我忽然收到她匯給我的兩千歐元,對學生來說,這是很大的一筆錢。這是外婆自己決定的「階段性分家」,每個孫子女都會陸陸續續的得到來自外婆的「紅包」。

我一方面感謝外婆,但也有一點擔心,外婆共15位孫子孫女,如果每個人都收到那筆錢的話,外婆的錢會不會不夠?外婆知道後,笑笑地說「傻孩子,荷蘭繼承稅扣那麼重(繼承12萬歐元以下,政府抽10~30%,12萬以上政府抽20~40%),等到我走了才分家產,政府抽很高的稅,加上,我希望在我手還溫暖的時候,把我的愛交給你們,這樣我可以親自看到我的錢怎麼幫助你們成家立業,追求自己的生活啊,這也是我的快樂跟成就感啊!」

外婆在世時,她每年匯錢給每一位孫子孫女,金額都一樣,外婆外公生了五個女兒一個兒子,但因為家庭糾紛,自80年代起,她跟舅舅很久沒有聯絡。舅舅有一個兒子兩個女兒,雖然外婆很久沒有看到他們,但還是覺得要公平分配,每個人都是家庭的成員,所以舅舅的小孩也收到了同樣的款項。

外婆過世後,所有家人都繼承一些賣不了什麼錢但充滿回憶的物品,來紀念外婆。外公之前是教授,書櫃有一些經典、我念博士班時也讀過的書,雖然表哥對外公的藏書也有興趣,但他慷慨的讓給我,還笑說希望可以到台灣拜訪我,那時再來讀外公的書。因為外公外婆的智慧,讓我們的家庭維持這樣和諧的氣氛,老人家走了,帶給我們的不是爭奪,而是回憶與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