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有種說法很夯,叫「女權自助餐」,專門批評一些女性在享受性別平等的權益同時,卻不願意負擔與男人同等的義務。

他們說,女權自助餐者不願意跟公婆同住,不願意負擔大部分家事,甚至會爭取子女從母姓,認為這些都是父權主義下對女人的剝削與荼毒,卻又享盡父權制度下的好處,讓男人出大部分的錢,出門要老公接送。

男人真命苦,當「性別平等」口號響起,他們出讓原有的父權紅利,女性不再追求成為一個任勞任怨,犧牲奉獻的「好女孩」,可是,他們身上所背負的壓力,仍然無法卸下。在年輕人普遍低薪、高工時的慘烈就業環境下,男人被逼著要有穩定工作,要跟同儕競爭,許多表現優秀的女性還加入競爭。她們的目光卻跟他們一樣,放在稀少的「好工作」上,有時甚至表現地比他們還要好。

男人的傳統壓力仍沒卸下,他們被期待要買車買房,追求女生,照顧女生,讓女生願意嫁他,不然就是魯蛇(loser)。

而女權自助餐的愛用者,拋下家庭責任後,可以到處旅遊開拓眼界,可以gap year追求夢想,可以找一個「好男人」嫁了,同時享盡傳統社會中的女性福利,卻不用負擔傳統男人應該承擔的義務。

當這樣的觀念開始盛行,自詡為獨立自主的新女性們開始集體焦慮,疑神疑鬼。不斷相互質疑或自我懷疑:「妳是不是心機險惡的女權自助餐愛用者?我是不是在爭取平權的停時仍緊抓著父權紅利不放?」

於是,不管誰提出的約會邀請,出門一定要AA制,不然就是佔人便宜;手上的東西再重也不能打電話要男友來接送,不然就是把男友當馱獸。不管兩人之間的薪水差距多少,買房要一人一半,買車要一人一半。生了小孩不能讓婆婆帶,不然就是父權剝削的共謀,既然妳不願跟公婆同住,不接受孝道外包,又怎能外包妳的母職呢?

於是,所謂的新時代女性,斬斷了傳統制度下可協商運用的資源,代之以個人化的資本主義提案。

若要擺脫家庭的束縛,就得前進職場拼殺,不願與公婆同住,就得出錢買房,能花錢請保母就不要拜託婆婆或自己的媽媽照顧。在女權自助餐的陰影下,每個自詡為獨立自主的新女性,都被迫成為女強人,被迫在仍舊不平等的工作環境中,以薪水多寡、職位高低,與男人用一樣的標準來衡量。在女人仍承擔大部分家務與照顧工作的情況下,不敢說苦,不敢喊累,不敢拜託別人幫忙,不然就是不夠獨立自主,就是女權自助餐。

我有一個大學同學,跟男友剛交往沒多久,某天,她男友看她的包包很重,自願幫她拿,她也就順勢把包包交到男友身上。於是,當天晚上,她反省,她做錯了,她享受女權自助餐。她引用西蒙波娃的名言告誡自己:「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人為造就的」她再也不要在親密關係中,表現得「像個女人」,自己的包包自己拿。

不是只有女人在這波女權自助餐的批判聲浪中,內外交迫,連男人也受到波及。一個男性網友,平時在批踢踢大力批判女權自助餐現象,被人踢爆與人上汽車旅館,卻沒有跟女方拿一半的房錢──這是助長女權自助餐的惡行,網友怎能自打嘴巴,邊罵女權自助餐卻一邊助長女權自助餐呢?

醒醒吧!各位!男人女人都是性別不平等的受害者,沒有誰比誰輕鬆,賣擱相害!

不是說,不讓男友幫忙拿包包,不用與公婆同住,家事老公分一半就叫做性別平等,也不是說,誰載誰,誰幫誰付錢就叫性別不平等。今天如果老公做家事的時候,仍然覺得自己是在「幫忙」老婆做家事,那不叫性別平等;不會開車的老婆出門買菜,寧願扛著大包小包,寸步難行,也不敢打一通電話叫老公來「幫忙」,那也不叫性別平等。 真正的性別平等,是打從心裡,就不把任何一件跟家庭生活相關的事情,包括家庭生活安排或金錢負擔,當做特定性別的責任,反過來說,也不會因為自己身為男人或女人,要賺錢養家或要負擔比較多的家事,而覺得自己因為性別而「吃虧」。仔細想想,為什麼我們從來不會像質疑女人一般,去質疑其他享受權利的群體?

不會開車的女人要老公載是女權自助餐?那不會煮飯的男人要老婆煮,難道不是男權自助餐?住家裡吃媽媽煮的飯,難道是媽寶自助餐?我們不會質疑男人是男權自助餐,住家裡是媽寶自助餐,為什麼我們總是不斷地拿女權自助餐自我質疑或相互猜疑?難道,我們這麼害怕被「女人」佔便宜?

真正的平等,不是無視差異,讓大家都做一樣的事,負擔同樣的義務,享受同樣的權益,而是在尊重個體性的差異下,找到一個,也許跟別人不同,但卻最適合彼此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