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生於1950年的王溢嘉,在台中出生長大,一個叫「樹仔腳」的鄉下,是他從出生到小學二年級成長的所在。親戚多務農,但連田產都沒有的父母只能做小買賣餬口,父親讀到初中一年級,母親不識字。

王溢嘉童年愉快記憶就是釣青蛙和抓鳥,他露出鄉下小孩的驕傲笑容說:「我會徒手抓小鳥喔!」

生命經驗與鄉下生活連結甚深,他還記得兒時美術課的一段小故事,王溢嘉寫在〈煉咖啡術〉裡:

第一次聽到咖啡色,是從鄉下搬到城市,小學二年級的一堂畫圖課上。我想向隔壁同學借一支「牛糞色」的蠟筆,而被他皺眉指正:「什麼牛糞?這叫做咖啡色,真是土包子!」

在陌生而令人惶惑的都市,我羞赧地記住它怪異的發音,並悄悄將它和在鄉下看慣的牛糞聯想在一起。

在力行小學三年級的時候,他遇見了阮慧華老師,她教什麼其實早已不復記憶,但他卻記得曾在她的眼神裡讀到了期待,一種「你不應該只是如此」的眼神,讓他小小的心靈受到鼓舞,成績恢復了名列前茅。

當時上初中要聯考,王溢嘉以中區聯招榜首的佳績考進台中一中,連自己都感到非常意外,他後來回想,力行國小因為地處偏僻,老師大多很年輕,讓他幸運遇到有教學熱情的好老師。但是進了初中的他不太快樂,當時的他非常在意分數和名次,父母忙於謀生,做代工賺得不多,無法讓他像很多同學一樣去補習;不過後來他仍靠自己摸索出讀書的訣竅,並以全校第二名的成績畢業,直升高中部。

台中一中的歲月:不讓學校干擾我的學習

高中時代的王溢嘉,成績遙遙領先同學,功課壓力解除了,便開始耽溺於武俠小說的世界。當時武俠小說還是違禁品,「俠以武犯禁,儒以文亂法」,小說人物仗義執言、義薄雲天的形象深植王溢嘉的內心。

那時候學校規定要晚點名,沒參加降旗典禮的同學會被教官登記,每次只要班上同學想先回家,擔任班長的王溢嘉也會豪氣的一口答應。有一次被教官發現,教官威脅要記他小過,如果被記過、操行成績被扣分,就無法保送大學了,想到自己的未來前途,他忍不住淚流滿面。

後來教官雖沒有記過,卻訓斥他不要只會讀書而沒有好德行,把他罵得狗血淋頭;這使他受到很大的刺激,而讓他重新省思自己執著於分數的意義為何?成績又代表著什麼?這件事反而鬆綁了王溢嘉長久以來的分數情結。

另一個對他產生重大影響則是《文星》雜誌和叢刊,這是一本介紹國外思想文化的雜誌,當時總編輯是李敖。接觸《文星》讓王溢嘉萌生成為一個知識份子的夢,心想,台大是最高學府,應該是個追求知識真理的好地方吧!

台中一中是個很自由放任的學校,他記得第一次試辦模擬考,才剛開始考沒多久,班上同學就不想考了,有同學甚至直接把考卷帶出場外,還有同學寫到後來也沒交,這場考試後來也就不了了之。因為自由校風與老師不干預學生的態度,反而讓王溢嘉能夠安排自己的讀書計畫,而不會被學校各式各樣的考試打亂自己的學習習慣。他說:「這是我第一次感覺,人生真的掌握在自己的手上。」並引用馬克吐溫的話:「我從不讓學校教育干擾我的學習。」

教育是點燃火苗,而非填滿容器,若預設沒有考試,學生就喪失了學習動機,其實把人的求知慾看得太低了。王溢嘉說:「老師存在最重要的目的是引導,激發學生的學習熱忱才是最主要的任務。」「我感謝台中一中,因為它雖然沒教我什麼考試技巧,但也沒剝奪我什麼。」

以寫作天職,還醫學債

「對我來說,台大不是高級的職業訓練所,我進台大的初衷,是為了追求知識真理。」自台大醫學系畢業後,王溢嘉發現自己對人文史哲方面較有興趣,亦在「大學新聞社」執筆,他決定給自己兩年的時間嘗試寫作,如果這條路失敗了,他就認命去當醫生。畢業隔年,《健康世界》雜誌創刊,他受邀擔任總編輯,也為報紙寫專欄,王溢嘉浪漫的剖白:「投身寫作,像一片告辭的秋葉隨風飄落,再也無法回頭依附舊枝。」

《健康世界》是一本普及大眾醫學知識的雜誌,「我將《健康世界》雜誌當作償還醫學債務的地方。如果我讀理工科系,畢業之後不當工程師,我並不會感到虧欠;但是我受醫學教育,最後選擇不當醫師,我會有罪惡感。」醫學教育的設計,讓大三學生有機會接觸到大體解剖,大四到大六階段,則到醫院實習接觸真正的病患,期許學生們透過接觸各式大體與活體的知識,未來回饋病人,成為濟世救人的醫生。王溢嘉認為既然選擇離開醫界,就必須償還投注在他身上的教育資源,他以《健康世界》作為「還債」的據點,至少能對社會大眾有所回饋與交代。

王溢嘉坦承,他真正的興趣是在精神醫學、心理學、哲學,「當醫生是一種職業,但成為作家則是我的命運。」作家身份對王溢嘉而言不只是個職業,他有更高的期待。他說:「台灣不會因為多我一個醫生而有什麼不同,接受同樣醫學訓練的醫生,可以用同樣的治療方法醫治病人,就某個角度而言,醫生是可以被取代或複製的。但寫作是獨特而唯一的工作,如果我不寫,世界上就不會出現這些文章了。」

只有青春可以啟發青春,只有青春可以說服青春

1992年,王溢嘉四十多歲,寫作與研究興趣是明清時期的筆記小說,沉浸在探究漢民族的幽暗心靈,他幾乎每天去中央圖書館看書,從早上九點讀到晚上九點。

當時他的兩名子女分別就讀國中和高中,有感於自己為了寫作而有些忽略了對子女的關懷,繼而想到:既然自己是個作家,何不寫本給青少年閱讀的書呢?透過書寫,將他的父愛傳達給自己的孩子,所以他寫了《蟲洞書簡》。這本書以書信體撰述,收信人M代表Me,寫信人W就是Wang,「蟲洞」是物理學的理論,人在外太空旅行時,穿越蟲洞可以遇見過去的自己,所以這本書是「現在的我與過去的我的對話」,對青少年說話的題材,讓王溢嘉的寫作方向從筆記小說拉回現實。

由於在中學師生間受到歡迎,《蟲洞書簡》有不錯的銷售成績,受到鼓勵的王溢嘉又寫了《人間飛翔》、《智慧的花園》以及《青春第二課》,四本書的形式各不相同;王溢嘉認為青春時期的少年很重要的一件事,就是發現和追尋自我,於是他將自己所知的例子書寫出來,提供青少年參考。

為了避免說理,《青春第二課》舉了古今中外96個人,書寫他們12到18歲之間的某個經歷,因為王溢嘉認為「只有青春可以啟發青春,只有青春可以說服青春」,不論出身富裕或貧賤、個性內向或外向、成績好或壞,讓年輕人知道人生不只是某個樣子而已,在這麼多種「人的典型」裡,終究可以找尋到接近或適合自己的方式,看到各式各樣的人如何造就自己,這正是年輕人所需要的。

文學/醫學的邊緣與對話

王溢嘉認為自己與其他作家有許多不同。他先是創辦《野鵝》出版社,後來創辦《心靈》雜誌時,太太擔任發行人,自己身兼社長與總編輯,從一開始他就打定主意要一個人撰寫所有文章,每月寫三萬字,用不同筆名發表,把它當作讀書心得和讀者分享,向來喜歡獨來獨往,不愛拉朋結黨的性格,同樣展現在文學場域上。

王溢嘉剖析自己的寫作特色:第一是邊緣色彩濃厚。王溢嘉自認是文學與醫學的邊緣人,他受邀參加作家研討會時,並不太認同自己是其中的一份子;而當他置身在醫學系的同學會時,又感覺自己與同儕們也不一樣了。雖然常感寂寞,但他也清楚知道,因為始終站在邊緣,可以看見中心的人所看不見的事物。他分析自己受到醫學教育很大的影響:「病人就是最好的教科書,異常才是被關注的對象,由異常瞭解正常,由週邊進入中心,是我理解事物的方式。所以當我閱讀古典文學的時候,對健康開朗的作品關注不多,怪力亂神的作品反而比較能引起我的興趣。」

第二個特色是對話。王溢嘉習慣在科學╱人文、理性╱感性、中國╱世界、台灣/中國…等雙軌之間作比較與對話,某個角度來說,這也是受益於醫學教育的薰陶。以他所寫的《古典今看》為例,王溢嘉用他所熟知的生命科學理論來分析古典文學,從疾病和死亡分析林黛玉的愛情,從進化論的觀點來分析白蛇的故事在中國的演變;另一方面,他也以人文談科學,在《牛頓》雜誌開了個「科學與人」專欄,譬如有一篇〈牢騷的基因──煉基因術的歷史隨想〉,就從歷史文化的角度來討論基因圖譜,從張系國的科幻小說談基因工程辯論、歷史上的優生學、文化上的毛利人武器競賽,無一不是他論述的對象。

王溢嘉將武俠小說與西方的劍俠小說(如三劍客)和美國西部的牛仔小說做了有趣的比較,中國武俠小說裡的人物常具有武功,如輕功、乾坤大挪移、吸星大法之類,西方的劍俠和牛仔小說裡的人物比的是劍法、槍法,誰比較快、狠、準。中國武俠小說反映的是中國人對身體的概念,表示中國人相信身體可以經過鍛鍊達到理想境界,這也是氣功可以在中國流傳日久的重要原因。

人類心靈是探究不盡的寫作題材

由於對人類心靈有強烈興趣,王溢嘉從精神分析開始入門,他發現精神分析與行為主義、認知心理學之間有互相矛盾或彼此攻擊的地方,這讓他體認到求知不能蔽於一支,多多閱讀自己所愛知識的敵人作品,才能得知思考上的盲點。此外,人類心理不只是心理層面的問題,還有文化、歷史上的影響。

有人曾說,王溢嘉的醫學系白讀了。但他認為,凡走過必留下痕跡,學習醫學知識,應用於寫作與人生也受益無窮。寫作對王溢嘉而言,像一種神秘召喚,一旦被開啟知識遠景,眼前自然會浮現出無數題材,「我知道我一定會繼續寫」他說:「寫作本身即是我的自我追尋與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