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個在日本念社會學博士的同學,最近回到台灣,並且在一個大學裡開始她的學術生涯。幾週前,她傳訊給幾個好朋友,說她有個很熟的日本教授因學術研討會要來台灣,有天空閒時間能夠逛逛台北。她邀請我們跟她以及教授一起晚餐。

那天晚上,話題最終圍繞在教授的研究興趣和結論。這位教授過去幾年的主要領域和興趣是聚焦在亞洲移民和經濟的趨勢、歷史和未來的啟發。對話的開始,是因為一個當天的非日本朋友這樣說:

「我喜歡去日本度假。它有非常好的基礎建設、最好的商店、最好的商場、最乾淨的機場和最好的地鐵。服務極佳、人民對外國人友善,而且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國家之一。

尤其是公共建設。有這麼多不同的地鐵系統,地下通道,人行道,高鐵,看到這種等級的投資、成熟度以及高科技應用實在很令人驚訝。儘管日本在過去20年中經濟一直停滯,但這些基礎建設成就依然遙遙領先其他人。」

教授接著說:「是的,我們常常從造訪的外國人口中聽到類似的評語,而從一個日本人的角度,我們當然很自豪於我們的成果,特別是高科技和基礎建設。

但你看到這一切表面上的光鮮亮麗,全都是有代價的。所有主要的大型投資或是基礎建設是在60到80年代完成,那時候日本的GDP和財富瘋狂成長。後來隨著房地產泡沫化,所有一切都放緩。日本政府為了延續國家的成長注入了更多財政支援,每年持續花大筆經費投資在基礎建設上。債務開始逐漸連年攀升到恐怖的程度。

現在債務已經是GDP的229%(當作參考:希臘是179%,台灣是36%),是全世界已開發經濟中最高的水準。這對任何首相或是政府都是一場要去面對的夢魘。

自然而然,減少債務是日本政府其中一個重要任務。這意味著要不是加稅,或是增加繳稅的人,或是雙管齊下。沒有政治家想要加稅,因為通常來說,這是政治自殺,但是在這,遲早政府需要如此,所以他們現在已經開始加稅了。

然後,日本現在面臨最大的災難其實不是債務,而是人口老化和減少。日本擁有世界上最高的債務,但同時還有最高的老年人比例,持續增加政府的支出,以及全球前幾低的出生率。日本總人口每一年都會減少大約1百萬人。

你要如何增加稅收來支付全世界最高的債務,要如何從一個經濟停滯、人口還快速減少的國家收到更多稅?

不管你如何看待此事,最終,多數的學者都同意只有一種合理的解決方法:移民。

日本依然擁有世界上最嚴格移民政策之一,對於非日本人要歸化是非常困難。許多移民法規是設計給低收入工人、藍領勞工或是家庭幫傭,他們只會停留短暫時間就會離開,不會真正成為日本人。

或許長期來說拯救日本的唯一合理答案就是開放移民,歡迎每一個想要在日本唸書、工作或最終停留在日本的人。據統計,這些人大部分來自中國,韓國,台灣和東南亞。但我不認為日本能夠輕易做到這點,即便這個國家正在死亡中。」

那晚在座聆聽的一位朋友問道:「為什麼?這聽起來很直接了當,也很合理。為什麼不就開放移民?」

教授搖了搖頭:「從一個社會歷史的角度,日本從來沒有真正成為一個多元、開放和熱情的國家。每個人都會同意,移民最終是合理的選項,但是作為一個國家,我高度懷疑多數日本人會歡迎這個想法。

統計上來說,當我們談到人類歷史上的移民,以及這對經濟的影響,通常都是來自比較窮困的移民,前往那些他們認為比較好或是更進步的國家。所以,當我們談到移民,通常是來自亞洲或東南亞其他國家,不是像其他西方先進國家。

而像是日本這樣一個自傲、單一身分、膚色和種族的國家,對他們來說,是很難接受有一天,會有許多不同膚色、不同語系和背景的人在這個國家裡面。歷史上來看,亞洲人雖然經常聲稱西方人對我們有種族歧視,但在亞洲內也常常一樣有種族歧視,特別是對那些我們覺得不如我們的國家或民族。對許多傳統或是保守的日本人,這是無法想像的,而他們可能寧願國家死亡也不想見到這件事發生。」

用教授的說法當作一個起始點,把此當作一面鏡子來看亞洲其他國家或是我們自己並不困難。

韓國現在也面臨類似日本的問題,年輕世代工資停滯,政府負債高昂,而且出生率也低。台灣也是。而在幾年內,因為經濟成長不平衡以及之前實施很久的一胎化政策,中國也會面臨同樣的挑戰。

或許這是全球化世界裡的下一階段,只要有地方供需不平衡,貨物和經濟就會自然的移轉到有較高或較新需求的市場,直到市場再次平衡。也許這個下一階段自然會是人力和人口的移動,但接收的國家,是否會對來自他們認為不如自己的國家的移民同樣開放和歡迎呢?

從台灣的角度來看,其實要想像這樣的情境對我們來說並不是太難:

最終,如果台灣同樣面對持續下去的世界前幾低的出生率(雖然新移民的較高出生率有時候可以反轉一些趨勢),持續增加的債務,和徵收更高的稅來供養日漸增加老年人口的需求,台灣是否有天能夠有更開放的移民政策?亞洲其他國家可以嗎?是否能夠理解,這通常代表著來自非美國、歐洲的移民,不是我們喜歡和常在電視上見到的「外國人」,而是來自東南亞國家,我們常常遺忘、忽視或是很輕鬆地把他們分派為工人、「沒有臉」的勞工,總是認為他們比較窮、膚色比較深的人?

當我們看到其他國家,並訝異於他們的傳統或是對於其他人不公平的思維,以及寧願讓他們的國家慢慢消失,也不要讓更多其他人加入的事實,我們又該如何看待我們自己的偏見,以及該如何改變才能變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