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只要和人談論國文教育的話題,我都會問:「國文課本裡有哪篇文章,是你覺得寫得很好的?」如果不是已經恨透文字的人,通常都還可以隨口答上一兩篇。我會接著再問:「好在哪裡呢?⋯如果我覺得不好,你會用什麼理由說服我?」

這時候,大部份的人就會當機了。

那天在人本教育基金會開會討論的時候,我腦袋閃過的就是這樣的畫面。我們花了六年教「國語」,再花六年教「國文」,最後教出來的學生,無分學歷高低,卻幾乎都沒辦法找到好理由來支持自己對文學作品的判斷。這當然不是學生的錯,只要看看教材、教法就知道了─大致上來說,國文課本選的文章,大部份都算還不錯;而在中學階段的文學教育,所選錄的作品本來就有再次肯定已有的文學史判斷的意味在。但問題是,文章就算是好的,我們的教學卻很少花時間在討論「為什麼好」,而是先驗地預設了這些都是好文章,然後以此為基礎往下談。

對學生來說,整套國文課本,好像就變成一組大型神龕一樣。裡面的都是神,都發著神聖的光芒,但沒有人知道為什麼這些東西值得膜拜。

在當天的討論會中,史英老師最強調的是能否從這些教材中,培養出學生的批判思考。而從我一個寫作者的觀點來說,從文學的「技術面」入手,或許是一個能夠幫助學生開始批判思考的途徑。所謂「技術」,就是一套我們可以用來回答「某篇文章為什麼好」(或不好)的文學知識,這套知識包括了文學寫作者在文字介面上進行的一切操作。宏觀的從文章的結構安排、敘事框架、敘事觀點、背景設定、場景調度,微觀如段落、字句層級的細節打磨,這些技術的運用狀況,很大程度地決定了一名作家能夠寫出什麼水準的作品。不可諱言的是,綜觀整個文學史,真的在學問或思想上有什麼驚人修為的作家並不多;更多的作家其實是精良的手藝人,不看手藝而專注在內容上,那是買櫝還珠了。

當學生能夠看穿每篇文章的技術操作時,就更能篤定地對文學作品進行價值判斷,從而去除這些選文的神聖光環。神聖之物之所以神聖,是因為它與生俱來的、神秘且崇高的質感;但一個熟知各種寫作技術的學生會知道,所謂的神聖光芒,可能只是對的燈光打在一面對的牆上而已,只要有一樣的條件,他也可以複製出來。

他會知道,蘇東坡的雄辯並不是因為知識淵博,而是因為他能不斷產生壯麗的節奏和精奇的意象來吸引讀者的注意力;諸葛亮的〈出師表〉和李密的〈陳情表〉並不是靠著說理說服君主的,是靠著行段間設下了很多「請陛下成全一樁美事」的暗扣,才能捧出一個君主舒服、臣子也遂行所願的結果。⋯如此一來,我們就能把作家還原為人,把作品還原為工藝品,不再是杳無蹤跡的一團雲霧。

從而,也就沒有什麼文章是不能批判、不能解構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