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篇神奇的文章在國中課本中始終存在,它非但不是古文,不是散文,甚至原文不是中文,那便是〈麥克阿瑟為子祈禱文〉。奇妙的是這一課在考試出現的比例極低,幾乎不考,但它根深蒂固移動不得。奇妙絕頂的是,如果讀者去翻閱原文,會發現英文與中文翻譯差距不小,遠比《超譯尼采》的普渡尼采更早,翻譯者在翻譯的過程中再創造,以麥克阿瑟的祈禱文作為傳達儒家價值觀的素材。

來源取得有問題固然是毒樹果實,但是這顆果實進了國文教室,放到國文課的砧板上,又是如何被料理而後送上餐桌讓同學吃下,才是更大的問題。

萬般強調國際觀、事事講求與國際接軌的台灣教育界選錄了外國人的作品,以超譯起頭,以背誦作者生平為過程,最後將文章內容完全與美國文化脫鉤,簡直一刀砍下,一刀斃命,作為格言錦句結案。

其實,只要輔助說明基督教文化裡的受難與受苦傳統,這篇文章便能成為學生一窺西方文明的窗口。

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古文中,陶淵明「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清高之餘不為五斗米折腰,另一面卻是賒帳喝酒,兒子活活餓死。國文課本向來不把文本分析當作重點,而是強調作者生平研究,卻又刻意忽略陶淵明的陰暗面,最終交到學生手上的僅有「清高」的姿態。

事實上,就算文本分析在教材編排與教師授課上都有難度,作者研究依然可以提供完整而多面向的資訊,陶淵明身處在什麼樣的時代?他的信念對抗的是什麼?何以願意犧牲常人眼中的基本價值?

那應當是如今被認為奄奄一息的國文教育需要補充的養分,但一直以來都拒打營養針,所謂的搶救國文是以心靈式的、復古式的、抵抗任何改變、拒絕任何急救,大家一起圍圈圈默禱的方式進行,彷彿如此國文教育就會自己下床走路出門打球出國比賽。

我們寧願教材內容是扁平的嗎?寧願價值觀是狹隘的?與其讓學生抬頭看見外面,不如讓他們低頭只看課本,如此更安分守己?

如果上述這個答案都是否定的,如果國文課本內容無法大幅度更動,至少應該提供更多資訊,開啟更多角度讓學生閱讀國文課本的課文,如此才有可能脫離單面相的背誦、記憶。

單面向的背誦記憶僅能驗證是否正確,一翻兩瞪眼的是非題,沒有延伸討論的空間。就算主張記憶背誦是分析理解基礎,也無法否定這基礎必須經由討論與交流才能產生論點,才能論述,分析理解才能真正開始。

如此一來,課文可以落實到該文本被生產出來的社會文化主流價值觀,看見朱自清的〈背影〉談論的不只是父愛,更多時候是談論示愛的困難,看見《世說新語》中的〈王子猷訪友〉不只是屁孩夜遊一事無成到天亮摸摸屁股返家,而是歷經人與自然的互動。

閱讀的深度便是由此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