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直播」功能開始被放在知名社群網站裡,就有人預言,直播即將改變人類很多事。也有人認為這預言只不過又是在吸引人注意而已,但「他」是相信的。

他很相信,因為自從有直播功能以來,他每天一定要花一小時,在直播上面。這一小時,往往是在中午。

他畢竟還是學生,只有在中午,才絕對能夠空出完全不受打擾的1小時搞直播。他還蠻沾沾自喜,當初就懂得找一個無人打擾的時段,才能這麼「厲害」──連續一年多,天天都直播一小時,從不中斷。

有網友笑他,只是吃一碗「泡麵」,也要直播?但他仍然很認真,一年多來,天天選一種泡麵來吃。有時候他故意不吃麵,給「觀眾朋友」一個驚喜也很有意思。總之,他的「吃麵秀」很快就紅了,追蹤人數不斷上升。

他的摯友「警告」他,這樣下去,別人一天24小時都是當人類,他只有23小時當人,另外1小時,他是動物園的猩猩,表演給別人看。一輩子下來,他的一生將比別人少了一兩年,這樣,值得嗎?

「值得!」他認為。

每天到了中午12點,他會架好手機,按下「開始直播」。

直播開始!

這一剎那,他真的很「爽」。因為他感受到一股「力量」。從那個不斷攀升的觀眾人數,他感受到他的力量,好像是在為他自己充電,他一定要花24小時的其中一小時來充電,他仰賴著全世界窺探他的這一小時來充電。

直到「這一天」──

這一天,他照例帶著手機,中午12點,抵達了他今天決定的直播地點。這一天,他選了學生中心,選了一個角落的桌子;其他同學有的早就認識他的,只會站得遠遠的偷看,不會打擾,但今天,好死不死的,他碰到了一個冒失鬼。

冒失鬼手叉在胸前,站在他桌子的前面,大剌剌的看著他。

他根本就不認識這個冒失鬼。相信同學也不認識。因為冒失鬼看起來又胖,又老,從外表看上去,好像已經畢業五年的學長,或是延畢五年、只有期末考會出現在校園的職業學生。

他裝作沒看到冒失鬼,擺好碗麵,按下按鈕,三、二、一……。

螢幕顯示共有200人正在觀賞他的吃飯秀,這個冒失鬼卻突然大叫。

他被嚇了一跳!直播中差點打翻麵!

「你給我起來!」冒失鬼吼。他畢竟是直播的老手,他知道,危機就是轉機,怪事就是好事。

這個冒失鬼一吼,可以讓今天的直播很不一樣,於是,在鏡頭前的他,作勢望向冒失鬼,表情誇張,很大的驚訝,還滲了一點點的恐懼……他要他的觀眾,感受到「好奇」和一點點的「同情」。他其實才半秒就已回神,但他故意在鏡頭前愣了長達10秒鐘,好像一直無法回神,一邊瞄了一下手機螢幕,果然,現在同時觀看人數開始上升了,250人、300人、400人。

然後,他滿臉無助,又是無奈,故意在鏡頭前,大聲回覆這位觀眾鏡頭看不到的冒失鬼。

「先生,我本來就來這裡坐好的。」他說,還指了指他的手機和手機架,暗示這位冒失鬼先生,你還沒認出我是本校最知名的直播明星?你到底是從哪個外星球來的?

「你給我起來!」冒失鬼顯然不領情:「我剛剛就已經佔了這個位子,我一直站在這桌子的旁邊耶?你是故意的嗎?」

他再看了這冒失鬼一眼,看到冒失鬼滿臉橫肉,看了就令人厭惡的樣子。他突然「靈光一現」。

靈感來了!他按了一下手機上的按鈕,將目前直播中的鏡頭,轉成手機背後的那一顆攝影機。 這是他直播一年多以來,第一次使用手機背面的攝像鏡頭。

這代表著他不是在拍自己,而是在拍眼前的人。

這也代表著主角不再是吃麵的他自己,而是眼前的另一個人。

而眼前,正是這位冒失鬼。他拿掉了手機支架,直接用手抓著手機,注意,現在仍在直播中!他將鏡頭,「對準」著這冒失鬼。

「喂,不要拍我!」冒失鬼更生氣了。

他突然有一種很特別的感覺。明確一點,是一種很「爽」的感覺。

「拍攝」這個動作,沒拿刀也沒拿槍,也不是向對方比中指,因此,「拍攝」的行為嚴格來說並不構成違法,卻好像一個「武器」,讓對方「很不舒服」。若公開分享這影片會造成肖像權的問題,但他正在拍的時候,有可能他正在拍給他自己私人留存,這是他的自由,誰也不能干涉,包括眼前這位正在被拍的冒失鬼。

「喂!喂!喂!我叫你不要拍我,你沒聽到嗎?」冒失鬼大吼。

突然,他又有一個點子,打算讓這個冒失鬼更生氣一點。「先生,」他刻意裝禮貌,其實他的理智早已被一股莫名的興奮給淹過,幾乎藏不住聲音裡的顫抖:「您,正在被我『直播』中!」

冒失鬼更驚駭了。眼睛睜得又圓又大。

他的螢幕上顯示,已經有1000個人在同步觀賞這一場衝突大秀,是他平常「吃飯秀」的5倍以上。冒失鬼失聲大吼:「你,沒有經過我允許,怎麼能這樣?」

他兩隻手緊緊握住手機,一隻手壓在另一隻手上,他實在太興奮了,正在極度克制自己發抖的手。他繼續鏡頭對準冒失鬼,他開始覺得,這一支手機不但是武器,而且比任何一種武器都厲害。

因為當它「瞄準」前面獵物,不必按發射,它已經「一直都在」發射中!達達達,達達達,達達達。

隱形的子彈,不斷的打向這個冒失鬼。

瞧這個冒失鬼,現在已經氣到幾乎看得到他頭上冒的白煙。他繼續和冒失鬼保持一個安全距離,一邊瞄準著冒失鬼的臉,和他吼罵的樣子。

已經有3000人同步觀賞了!

讚聲不斷的顯示在螢幕上,留言一則一則湧上,一面倒的亂罵這個冒失鬼。這時候,劇情突然急轉直下。冒失鬼再吼了幾下,竟然自己住嘴,轉身自己離開了,而且是快速的離開,連背影也刻意的拿了一件外套遮住。

顯然,直播獲得了全面勝利!這是一個重要的一天,從今天開始,他突然感覺到,每天一小時拍自己,把自己時間貢獻出來給公眾,不夠爽。

更爽的,是將攝影鏡頭對著「其他人」。

以前,每天的一小時,他很累,別人看得很愉快,現在,他一樣將每天的一小時,拿來娛悅自己,也娛悅別人。那是一種很直接的興奮。

自己被娛悅,觀眾也被娛悅,只有一個人不高興,那個人就是被鏡頭鎖定的「主角」。

以前,他每天選一碗不同的麵,現在,他每天選一個不同的主角。

通常他選的都是那些服務業的服務人員,大型連鎖店、速食店、超商的店員。他特別喜歡對準那些他看了就不喜歡的人,往往都是和他長相、膚色、或年齡「相反」的人──他專挑這些人,對準,然後打開了他神聖的手機鏡頭。

三、二、一……開始直播!

他甚至不必說話,只要對方察覺到這隻手機,對方就會有反應了。

「不要拍了!」

「你是在拍我嗎?我又沒有允許!」

「這裡不能拍,再拍你就滾出去。」

如果他再強調「這是直播」,對方的反應更大,而他就更興奮。他的同時觀賞觀眾數已經累積到了5千個人,每次都一面倒的一起罵眼前這個失控的服務人員。

一天一個小時,很快就「不夠」了,他休學了,投入更多小時數來直播;他發現,他可以「舉發」任何他眼前不爽的事,而他的雙手,那一雙控制著鏡頭的方向的雙手,決定了今天誰會被拍到,拍到了什麼,哪一家公司的服務人員又會被網友排山倒海的亂罵。

因為抓住手機太久,每次直播結束,他的手仍然忍不住的發抖一小時以上。

他很願意。

他抓到了要領,觀眾人數再上升,直播同時觀看人數已經超過1萬人了!照理說,應該就這樣了,但,故事還沒結束。

某一次直播,他對著某家速食店的員工,他照著他的「SOP 」走,果然,那員工很快的被他激怒。他一邊忍住興奮,一邊穩住手、穩住手、穩住手,繼續拍著那位員工。

突然間,他伸手去按那個按鈕。

應該說,他按錯了。

他本來只是想拉近鏡頭,拍清楚那員工臉上的青筋和嘴裡的假牙,卻按到了「轉鏡頭」按鈕。突然間,直播轉了方向,轉到了前面鏡頭。

前面鏡頭,拍到了他自己。

他一驚,竟然暫時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段時間以來,他的直播很久沒有拍到他自己,連他自己都被嚇一跳了。他是被他螢幕裡突然出現的臉,給著著實實的嚇一跳了!

「這是我的臉?」他喃喃自語。

以前,那是一張和善且愛吃的臉。

今天,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竟是一張「猙獰」的臉。

他被自己猙獰的臉給嚇住,來不及把鏡頭轉回來,也讓他的1萬名觀眾嚇壞了。

1萬名觀眾都被他的「猙獰」的臉嚇壞了。

那張臉,令人厭惡的程度,可能是現在正在對面大吼的那名速食店員工的好幾倍。

他的1萬名觀眾,就在5秒之內,掉了5000名,相信那些人是驚駭的好像「看到鬼」一樣的扔掉了觀看中的螢幕的。

他終於將鏡頭轉回去,繼續拍速食店的櫃台,但那個員工已經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人數還在不斷的下降中,留言湧上,觀眾的眼睛畢竟還是雪亮的,他們都看得出,這齣直播秀,好像比較像是自導自演的「害人秀」。

幾天後,他終於又回到了24小時都是人類的日子,暫忘了這段瘋狂的歲月。還好,那些被他拍的人一直沒有來告他,偶爾,他也會看看別人的直播秀,透過那些失控的「武器」,重新回溫一下下那些失控的興奮感。

這故事告訴我們,直播看起來很直白,很真實,但其實它可能反而是害人最深的武器。如果說世界上有什麼科技要特別注意,我會說,直播一定要注意,它可以掀開整個世界,然後毀覆了世界,讓事實永遠被埋在,鏡頭看不到的角落。

直播的世代,可能是最真實也最容易虛假的世代,你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