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所小學叫Dunn International Baccalaureate World School,簡稱Dunn I.B. School。位於柯林斯堡城北,離繁榮的老街及CSU很近。

踏上科羅拉多之前,我們完全不認識這所學校。行前一個多月,還考量姚頭丸的適應能力(他說出國念書壓力很大)、語言問題(聽說讀寫都不行)與擔心種族歧視而託朋友打聽私立小學。不巧,那家私小因另一家私小關門造成學生湧入竟然「早早就給他額滿了」。

我們的四隻眼睛都傻了,這趟遊學總不能讓姚頭丸遊來遊去卻沒學校可學吧!

合該是姚頭丸出門運不錯,正是走投無路時,非常巧,姚同學在一次會議後餐聚與來自CSU的某美國女士提及將有科州之行,正在幫孩子找學校,那位女士說她的孩子念離CSU很近的一家小學叫Dunn,還誇讚這學校多好多好。這真是黑暗中的一絲希望,天助無助者,「那就去盪(Dunn)一盪吧!」我說。

於是,我們這三個懵懵懂懂的旅人來到柯林斯堡,放下行李喘口氣,帶著CSU開出的相關證明與姚頭丸原學校開出的英文成績單及衛生所的英文版預防注射表(證明該打的疫苗都打了),趕在開學前兩天去學校辦理入學手續。

我們報到時,辦公室一位小姐很親切地接待我們,驗明正身––新學生姚頭丸,問他比較喜歡用哪個名字,「Jack。」他說。雖然學識淵博的齊奶奶曾建議用護照上的Alan不要用Jack,但他已經習慣這個猶如阿財阿福一般普遍的Jack了。

填寫基本資料後,有位專教外籍生英文加強班的老師與我們進一步討論年級,考量英文程度且姚頭丸年紀較五年級的小,決定降級進四年級。接著參觀教室,見級任老師Reines小姐,她長得高頭大馬,有著明亮的笑容。

辦公室小姐再次提醒姚頭丸,開學那天要記得進28號教室,並重複告知廁所位置,又交代一些作息常規,給了相關資訊。諸如:九點以前到校即可,下午三點半放學。午餐可自帶亦可在校吃,每餐1.75元,每月會發一張menu。可以一次繳一個月餐費,或一週繳,或天天讓他帶1.75元來也是可以的。「天天?」我心想:「太人性了,真不怕麻煩哩。」

前後不到30分鐘,姚頭丸成為Dunn的學生。

我們充滿感謝,這小學具有四海一家的教育胸襟,願意收只來一學期「沾醬油」的外籍生。 就這樣,我們這兩個大人齊力喊一二三,把天生樂悠悠的姚頭丸「丟進」Dunn裡面,讓他自行求生。

(其實還是很擔心,萬一不能適應每天哭著回來怎辦?屆時,我恐怕又得搬出那套「男子漢的氣魄、台灣人的驕傲」鼓舞理論來給他做靈療。)

Dunn除了小學部,亦附設幼稚園兩班(約等於我們的大班生)。學生人數四百一十多人,因CSU已婚學生或研究者之子女就讀的關係,其國際學生占五分之一,來自三十四個國家,儼然是個小型聯合國。

每年級三班,但五六年級只兩班。每班約23人左右,五六年級因歸為兩班故人數較多。然而,這所小學曾是一所學生嚴重流失,面臨招生困境的學校。

由於小城往南邊開發,新興住宅區及公司亦往南移。人口少了,影響招生。後來,來了新校長,尋思學校再造之道,同時掌握CSU國外學生與訪問學者之子女就讀的需求,改造學校引進國際認證學程(International Baccalaureate),成為全世界124個國家1909所IB系統的學校之一(台灣有兩所IB學校,台北美國學校及歐洲學校)。

由於領導有方,辦學風評佳,又連續多年獲得優等評鑑,不出數年,家長帶著學生回來了,Dunn成為這城數一數二的小學,百分之五十五的學生住在學區外,屬跨區就讀。換言之,有不少在地家長並不以外籍學生多影響教學品質而排斥這學校,正好相反,他們認同地球村國際公民觀念,希望孩子從小交世界各國的朋友;若一個孩子班上有韓國、日本、蒙古、印度、台灣、中國、孟加拉、非洲⋯⋯同學,從小上課像開聯合國會議,將來,他看待人生與世界的方式是很不一樣的。

這浴火重生的鳳凰,說來簡單,其過程不知包含多少教育者的心血與熱情啊!

我因此相信,天底下沒有燒不熱的爐子,沒有辦不起來的學校。只要有心。

與他們道再見踏出大門時,我問姚頭丸喜不喜歡這學校?他說喜歡。

我看得出來。他進入這所每間教室都佈置得溫暖、歡愉、有創意的學校,立刻卸下心防,宛如回到熟悉的地方,主動用不靈光的英文問這是體育館嗎?那是美術教室嗎?老師們個個笑咪咪的態度、親切的對話且適度的幽默都讓人放鬆。不只他喜歡,我也被這溫馨的氛圍觸動而有了好印象與好心情。有一種說不出的愉悅,多年前我們參觀天母美國學校時就有這種舒服的感覺,現在在這裡這感覺又回來了。好像,學校就應該這樣,每個人都笑咪咪地嗨來嗨去,美好的事情隨時在發生。

一進Dunn小學,牆上貼一張很大的世界地圖,用黑線從不同國家拉出小標籤,寫上每一個外籍學生的名字與國籍。我幫姚頭丸在地圖前照相,告訴他,不久,你的名字會在上面。

其實,第一眼看到地圖我就知道我們來對地方了。因為,我觸摸到這學校那一顆充滿教育熱情的心。而且,這顆心向全世界開放。

老師的十二樣見面禮

「放輕鬆不要緊張,這裡的老師都很親切,沒什麼事難得了你的對不對。看到老師要打招呼,讓他們知道台灣來的小朋友都很有禮貌。上課要專心聽,聽不懂也要聽,聽久就懂了,不明白的地方要問。兩塊錢放好別丟了,午餐時記得帶去交,不要第一天就給人家白吃白喝,知道嗎?」

「知道了。」

「午餐不要選油炸的。」

「好好好。」

「好你個頭,敷衍我,到時你一定忘光光。上學有沒有信心?」

「有啦有啦!」

「上課專心不能亂講話喔!」

「好,我走了,媽,再見。」

「再見,祝你好運!要記得多喝水喔!」

(唉,這個媽怎這麼囉嗦!)

這是開學第一天。我們暫時住在南區的租屋,待月底CSU的宿舍空出再搬去。此處離學校較遠,姚同學開車先送小姚去Dunn,再去CSU幹活。我一人在家讀書寫功課非常快活。

落地已數天,生活初步安頓。姚頭丸吞了幾個漢堡打了幾次球後,原先的緊張與壓力一掃而空,也習慣哇啦哇啦講英文,滿口ok ok, sure sure,反正給它「凸落去」,聽不懂是別人的事不是他的責任。

自從借到一個大同電鍋,我這個「全陪」已能供應三餐,還做了壽司。美式生活不鼓勵花太多時間在廚房,超市有很多處理好的菜、肉,很得我的歡心。這裡的水質是高山溶雪,甘美無比,可生喝,帶來的烏龍茶用這水泡,特別甘醇。既然老小二姚都去上學,我首要之務是好好使用這大屋,才不辜負一日70元房租。

下午四點多放學歸來,姚小弟心情不錯,大老遠就聽到聲音。他似乎有一種天生的適應環境能力是超乎我們想像的,一進門就嚷嚷:「媽,我交了七個朋友!」他念出一串名字。「不錯不錯,第一天就立下豐功偉業!」我說。

「但是,鬧了一個笑話!」他說,上體育課時(兩班各一半混在一起,另一半上音樂課),老師要男女生分開各排一隊,他很雞婆地對一個長髮小朋友用不靈光的英文說:「You are a girl, you must go there.」

小朋友回答:「I am a boy.」

我笑著說:「你的眼睛放口袋嗎?連男女都分不清就去指揮交通!」

「他留長頭髮耶,看起來像女生!」姚頭丸說。

「誰說男生不可以留長髮,穿裙子也可以哩!你留長髮我幫你綁辮子要不要?」

「不要不要。」

姚小弟的書包裡沒有功課,只有一個牛皮紙袋。打開看,掉出牙籤、橡皮筋、OK繃、鉛筆、橡皮擦、口香糖、棉花球、巧克力、面紙、金線、銅板、糖果。我乍看以為他把食物垃圾全裝在一起,正要開訓,忽然看到一張粉紅色信,看了才恍然大悟,甚至有點感動。

級任老師Reines小姐首先歡迎小朋友進入四年級,接著說,這個紙袋裡的東西可能有點怪,但象徵一些訊息,當你看到這些東西,希望提醒你想起這些訊息。她寫著:

第一件牙籤,提醒你挑出別人的長處。

第二件橡皮筋,提醒你保持彈性,每件事情都能完成。

第三件 OK繃,恢復別人以及自己受傷的感情。

第四件鉛筆,寫下你每天的願望。

第五件橡皮擦,提醒你everyone makes mistakes and it is OK。每個人都會犯錯,沒關係的。

第六件口香糖,提醒你堅持下去就能完成工作。而且當你嘗試時,你會得到樂趣。

第七件棉花球,提醒你這間教室充滿和善的言語與溫暖的感情。

第八件巧克力,當你沮喪時會讓你舒服些。

第九件面紙,to remind you to help dry someone’s tears,提醒你幫別人擦乾眼淚。

第十件金線,記得用友情把我們的心綁在一起。

十一,銅板,to remind you that you are valuable and special。提醒你,你是有價值而且特殊的。

十二,救生圈(救生圈形糖果),當你需要談一談時,你可以來找我。

一個老師大費周章準備23個紙袋,確認每個紙袋都裝齊了12樣東西,開學第一天,送給每個孩子當見面禮,還寫了信,充滿濃厚的人文氣息與溫暖情懷。沒有一件提醒作業考試測驗卷評量練習簿,也沒提醒安靜守秩序準時處罰,卻提醒「你是有價值而且特殊的」,提醒「挑出別人的長處」,提醒「記得幫別人擦乾臉上的眼淚」。

我想起幾個朋友的孩子在台灣時學習成果不佳,到國外卻拾回自信心,原因可能是老師第一天就告訴他,你是有價值的,你是特殊的,而不是你怎麼這麼笨,你很蠢,除了吃飯還會做什麼,你簡直是多餘的⋯。

作為媽媽,誰不希望開學第一天孩子得到這樣一個牛皮紙袋呢?我忍不住想,牛皮紙袋裡裝的是一顆什麼樣的老師的心?

書籍簡介__老師的十二樣見面禮

 

書名:老師的十二樣見面禮
作者:簡媜
出版社:印刻
出版日期:2016年5月30日

看到孩子進入一所校園氛圍親切、老師臉上掛著笑容的學校如沐春風(那個裝有12件禮物的牛皮紙袋讓我眼眶微紅),展現了積極學習與主動閱讀。看到我們一家暫時脫離令人沮喪不斷紛擾的社會,卸除無力感之後,心情如在桃花源安頓一磚一瓦般愉悅。看到帶一個「家」一起出遊,分工合作,每一件記憶都顯得熱鬧珍貴。看到孩子在溫暖有禮的學校變得溫暖有禮,我們在文明的社會變得文明,處於微笑社會也時時在臉上掛出微笑。

於是,我知道這趟旅行最特別是,展現了全家一起出遊的「短期租住」模式──非小留學生或母袋鼠帶小鼠型的移民行動,而是大人小孩共同體驗的「遊學」之旅──遊小學、遊生活、遊山川。旅遊,也是教育與學習的一部分,浸泡於他人社會藉以檢查自己社會之有所不足,或許就是這趟旅行漸漸跨過私體驗界線進入公眾思維之後,不得不負起的任務。

我希望這趟旅行中關於小學教育的種種見聞實錄,能展現異於教育理論的親和力與臨場感,讓「小學部隊」同胞們──包括小朋友、老師與父母──從中獲取活力與熱能,即使是一點驚訝一絲遲疑也比麻木沮喪好。遇事我總想,為什麼別人做得到我做不到?這種想法意謂著還有改革的熱情與學習潛力。借他山之石或許能對照出我們根深柢固的某些觀念不只不是「學習」而是「反學習」,某些填鴨式教育技倆乃過去聯考的餘毒。這些觀念與作為雖然「保證」了孩子在成績單上的數字,卻可能逐步扼殺「閱讀食慾」與「學習的興奮感」使之從小就是個「投機客」──要考的才讀,不考的不讀。最後,變得像大多數的我們一樣:離開學校就不再看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