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年十二年國教上路,諸多怪現象曾引發不少抨擊,甚至有學者呼籲重新回到基測。一直以來,輿論總是聚焦於升學考試計分與分發比序方式,其實無助於解決國中端的升學競爭壓力。而103年的教育會考,某些考區的寫作測驗成為升學重要關鍵,許多人始料未及,亦引發熱議。

就測驗的目的來看,國中教育會考提供的是等第成績,不像大學入學考試指定考科是百分制(分分計較),教育會考的功能是能力鑑定,是補救教學、提升基礎學力的參考,如今成為升學分發之依據,實有枘鑿不合之處。弔詭的是,十二年國教主張的「免試」入學,至今還是參照「會考」成績。

樣卷並非範文

連續幾年教育會考作文六級分「樣卷」公布之後,皆引來許多人大加撻伐,也有媒體大肆渲染「作文滿分」如何如何。我們或許該第一步釐清的是,這是能力鑑定,不是文學創作競賽。基測中心公布的是寫作測驗「樣卷」,並非作文比賽範本,也非全國年度最優「範文」。

文學創作要評比高下、分出勝負,是一回事。寫作能力的檢定鑑別,是另一回事。就像柔道能力檢測分段是一回事,奧運場上分出金銀銅牌是另一回事。應考作文是在限定的疆界、時間裡闡述己見,文學創作則是精神境界、個人風格的卓越展現,兩者所要求的是不一樣的東西。考試作文框架下,能力展現是重點。自由創作領域裡,則又是另一套審美標準。

由此檢視當前教育會考的寫作測驗,六個級分的判定是能力劃分標準,實則沒有「作文滿分」這回事。零級分亦非指考生完全沒有寫作能力,而是該次測驗無法鑑別出考生的能力––交白卷的考生或許不是沒能力,可能只是不想寫而已。

寫作測驗的規則為:在限定時間內回應題目、完成一篇文章。其測驗目標與評分向度,都有明確規準。級分則是能力表現的劃分線:一、二級分為下卷,三、四級分為中卷,五、六級分為上卷。每年四級分卷約佔總體考生的六成多,大約是及格分數。超越及格分數的為上等卷:五級分是良好,六級分是優秀。

這裡所謂優秀,是以敘事、描寫、說明、議論幾項能力統括而論。這項測驗,旨非鑑別寫作天才、文學高手,103年公布的三篇國中生作品所呈現的寫作能力,比許多成人高明多了,閱卷單位以「標點符號」、「用字遣詞」、「組織結構」、「立意取材」幾項能力為評分規準,這些考生(約佔百分之一點多)只是跨過六級分那條界線而已,不是一般意義上的「滿分」。如果用現在大家所誤解的滿分定義,全國有四千多篇六級分的文章,不就意謂這群國三學生當中有四千多名寫作天才了?

寫作測驗的立意良善、評分機制健全,最可惜的是,其能力鑑別的功能每被忽略,反而成為升學考試的評比工具。

如果測驗單位每年公布數百篇或千篇寫作測驗六級分樣卷,大家便可以比較廣泛且深入地觀察測驗結果。若只從四千多份中挑出少數幾篇,很容易就被視為「範文」。然而,不見得每個考生都願意授權公開自己的考試作文。願意授權公開的考生,也不見得能預想到這個社會將如何公審他們的文章。我們必須佩服願意公開作品的三級分以下的樣卷作者,他們的坦誠讓我們看見臺灣寫作教育最需要拯救的面貌。令人擔心的是:每年三級以下的人數那麼多,這些青少年受國民教育九年,他們的語文學習到底遇到什麼困難呢?要怎麼幫助他們?至今,我們的政府對於中學生寫作能力M型化現象似仍毫無對策。媒體往往也只關注高分群,錦上添花的多,寫作能力低落的一群往往被漠視,遑論尋思補救之道。

釐清寫作測驗的目的

近年來,常有人在批評台灣作文考試樣板八股的同時,把法國高中哲學會考試題跟臺灣語文表達測驗相比較,表面看似有理有據,其實謬誤不通。我不曉得為什麼會如此胡亂參照,把不同類型的論題放在同一個籃子裡。我不禁要問:「法國哲學會考試題」跟「臺灣語文表達測驗」檢測的是同一種能力嗎?

先釐清一下測驗的目標:「法國哲學會考試題」已經明白揭示,考的是哲學學科內涵,在這項測驗中,書寫表達是為了陳述學科知識服務。其檢測重點不在「語文工具應用」層面,而是學生的哲學學科論述能力。同理,國中數學會考的計算題,考的是數學學科能力,只不過,數學使用的運算符號跟語文符號不同罷了。

國中會考寫作測驗的重點是基礎寫作能力,不是社會學、哲學、歷史、文學…,所以題目設計可能要避免偏向某些學科。試想,如果會考寫作測驗題目變成:「我對愛因斯坦相對論的看法」、「我對三權分立的看法」、「奈米技術在日常生活中的運用」,我們能接受嗎?寫作測驗的題目為了避免考生因某些學科知識不足,導致無法回應題目,所以題目設計儘量偏向經驗與生活。學生能否在「設定的範圍」內寫作,「表達的技術」(能力取向)是否良好,就是評分關鍵。

寫作能力是自我察覺、認知思考,以及邏輯分析的基礎。它不只是語文工具的使用,更是進入各個學科領域的基本要件。我以為,寫作教學不只是國文科老師的任務。各學科的基礎寫作能力養成,都刻不容緩。科普寫作、自然寫作、歷史寫作、簡報寫作、小論文…,都必須結合學科知識與語文表達,才能日起有功。教育會考社會科、自然科可以設計多題申論題,只是閱卷時間可能要拖得很長,閱卷人力是否能夠支援也是一大問題。

我們的社會需要怎樣的人才?怎樣的鑑別機制可以培養出人才?這些問題確實值得我們思考,教育現場也必須多多努力。但我無法同意,入學考試一味跟風模仿,例如學法國考了哲學申論題國力就會變強。

寫作的本質是溝通

105年的寫作測驗樣卷裡,如以能力表現來論,確實可以跨過六級分門檻。然而樣卷公告之數量、內容,亦宜更加審慎。若是國中生參考了六級分樣卷之後,只知一味地因循陳襲套式,生硬地填充名言錦句,以揣摩迎合為務,反而不敢表現個人創意,那就很令人擔憂了。對此史英老師已經提出真知灼見,這裡就不再贅述。

這兩年比較值得注意的是,心測中心在樣卷分析評語、新聞稿裡有一些新的宣示。閱卷老師很可能已經發現,某些考生雖然書寫能力甚佳,然而為文造情、胡扯亂掰的情況頗為嚴重,且有過度修辭藻飾之嫌,所以特別在公告樣卷的同時,鼓勵考生寫出真實的感受與想法,勿再追求空洞無物的形容與堆砌,修辭立其誠即可。

寫作的本質是溝通,而溝通的語境非常多樣。有人跟自己溝通,有人跟他者溝通,有人跟非常渺遠的未來讀者溝通。例如瑪格利特愛德伍寫下了一本小說,出版社簽約一百年後才發表,那是在跟陌生的、未來的讀者溝通。

在不同的溝通狀態下,必須展現相對應的能力。在不同的溝通形式裡,都有其自成體系的準則。不理解這些差別,不理解每種差別背後的溝通假設,寫作時當然像瞎子摸象,不知從何寫起。文學創作、學術論文、讀書報告、簡報檔案、會議紀錄、商業提案、考試作文…,各有屬於那個領域的寫作特性。

因此,寫作測驗當然要有題目,而命題者的素養直接影響到該測驗是否有效。就我的觀察,國中基測、教育會考的寫作測驗設計之難在於:必須要能將語文專業跟測驗統計專業跨領域統合。若是只有語文背景而沒有測驗統計的學科訓練,命出來的題目往往可能隨興所至,忽略了評量的信度、效度。同樣的,若是只重測驗統計專業而忽略語文本質也很危險。

面對考試作文,教學生「審題」是重要的。「審題」乃聽懂人話的開始。那是願意去理解、去知曉題目的要求是什麼。考生必須理解題意,在題目範圍內完成有效的溝通,從而促成彼此理解與對話。在人性的基礎上,我們要盡可能追求理解,避免誤解。一個書寫者對命題的理解,或許也是在進行自我理解。

於是闡述或表達,顯得無比珍貴。文無定法,每一種表達形式都有其侷限與優勢。套用公式、講究速成,那豈非九陰白骨爪?寫作必須回到正道大法:從一字一句鍛鍊出自己的風格,真心誠意地表述自我。寫作的生機,或許就從此展現了。

(編按:文章標題與文內小標為本刊編輯所加,為原始文章所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