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我隨研究團隊進到幾家公司幫員工進行心理壓力檢測。

當時,我們帶了幾台生理回饋儀器,輔助心理師對員工壓力的解讀。到了某企業,技術人員架好設備,團隊等待員工蒞臨。沒想到,一位學工程的主管聽完要透過儀器來測量壓力的說明後,挑眉露出質疑的表情,要求心理師先測量在場每台機器的金屬貼片,必須要所有機器的長度、厚度、大小都一致,他才願意接受檢測。

說實在的,第一次聽到客戶不太友善地發出這種要求,並如此明顯地表現出他的不信任,即使是專業人員也難免有些挫折,但很快我們就意識到,這個要求除了是工程人員的職業慣性外,也可能出自處於長期心理壓力下的高防衛狀態。

仔細觀察這位主管,他相較其他部門主管年輕許多,西裝褲燙出一條整齊的摺痕,襯衫也細心地熨得相當平整。於是,順著他的想法完成測量後(還好,金屬貼片們都很爭氣地符合一致規格),對他凡事要求精確習慣的好奇,開啟了我們接下來的談話。

「嗯,你們看得出我要求很高?有這麼明顯嗎?」顯然平常很少有人和他談論這類問題,他對我們的觀察有些驚訝。「不過可以理解,畢竟很少看到這麼年輕的主管,自我要求高也是正常的,可能就是這樣才能晉升到今天的位置。」嗯,也不一定是這樣。其實我當初會坐上這個位置,是因為沒有別人了。我很年輕就進公司,所以,已經比當時的其他同事資深多了,算是老闆給我一個證明自己能力的機會。不過...

「不過?」...

「也算是害我不淺。」

「怎麼說呢?」

「說不上來。就很忙,會議很多,但沒有時間思考,自己學習的工作就得在夜深人靜時候進行。可是也沒辦法,既然已經坐上這個位置,就要認命接受別人檢視。」

他故作鎮定地乾笑了幾聲,右手開始扯動卡在喉頭的領帶,露出一雙乾淨的手指,每根手指頭的指尖都修得平整俐落,指甲短到幾乎不見露白。

從事心理相關工作的臨床經驗,讓我很喜歡透過穿著及修剪指甲的習慣來認識一個初次見面的人。通常,指甲修剪得極短的,多是比較嚴謹、焦慮的人;指甲留長、一副想到才會去修剪的,常常是比較隨性的人(用來衡量對工作和學習的態度還挺準確的)。加上他所測量出來的壓力狀態:容易眼睛乾澀、口乾舌燥、腸胃方面不適等,有好幾項符合「亞健康」的標準(指一系列徘徊在健康與疾病之間的症狀),雖然沒有明顯的病徵,卻可因此假設心理或身體處於一種混亂狀態。

「哈,這麼說的話,我也不否認啊!」雖然有些反射性地將手縮回桌子底下,他卻開始願意坦誠自己的狀態,「很多東西,都是一路被別人要求來的。」發生太多好事,也會帶來壓力原來,他也是一路順遂的職場人。父母親的嚴格教育讓他明白,凡事有所謂的「好壞」標準,第一志願的學歷讓他從小習慣菁英教育,以及發生在自己身上的往往是好事:聯考、放榜、找工作、升遷...,有些甚至是他還未十分努力就自己黏上來的好運。你說,只有壞事會帶來壓力嗎?

不!對他來說,過多的好事已經超越他可以負荷的範圍,擔心自己隨時會從雲端掉到地獄。這真是一股相當龐大的心理壓力。雖然旁人不曉得,但他有時在會議室會覺得難以呼吸,時至今日,要他上台主持會議都還會覺得緊張。只是他都「壓抑」下來了。如果只有胃不舒服、失眠或偏頭痛,他不會去看醫生、也不會讓別人知道,心情不好或焦慮緊張更是無妨,他「要求」自己要調整這一切,做個配得上自己工作職位的人。而當初對他嚴格要求的父母,顯然已經內化進他的心裡,變成一個「嚴格要求」的自己了。

說實在的,要處理這個問題相當不容易,但我自己在心理分析中的體會是:因為我們從小習慣將父母的嚴格要求視為一種「痛苦」,所以等到有一天,這嚴格的眼光被內化成自己看待事物的標準時,長久的慣性驅使我們仍以「痛苦」想像之,而很少去思考:潛意識之所以會選擇將此內化到心裡,或許是有道理的。

就如同許多知名的漫畫家和連載小說家都不否認,正因為編輯的催促逼迫,才讓他們(在心理壓力下)產出好的作品。也許我們的潛意識從小就明白這個邏輯,所以即使長大了,還要在心底內化一個「嚴格」的標準。這可不是為了什麼可怕的目的,而是想要透過這份自我要求的壓力,來讓自己成為一個精神生活豐富、工作有執行力的人。潛意識的用意,也許不是要我們費盡心思去逃離(壓抑)心理壓力,而是去享受它。

書籍簡介

書名:為何上班這麼累?其實是你心累
作者:許皓宜
出版日期:2016/08/25
出版社:商業周刊

誰說職場是理性的?壓力來自「工作」,還是「人」?

為什麼不敢競爭、沒辦法做自己?
工作沒FU、熱情不再,是對工作不滿,還是對自己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