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父母輩,經歷台灣經濟起飛的關鍵期,我的母親,跟她的許多同輩一樣,都是從農村來到都市打拼的一代。我的媽媽下面還有三個妹妹,她時常跟我們談起她帶著三阿姨,兩個國中畢業的女孩,背著行李,什麼都沒有,到台北投奔朋友,開始半工半讀的故事。也常說她如何帶著準備考大學的小阿姨,在台北的南陽街到處試聽補習班,並打工支付補習費的故事。

可是我們這一輩,經濟狀況改善了,認同的價值偏向個人主義,我們認為個人該為自己的成功或失敗負責,自負盈虧,而非家庭共同承擔。

我是長女,下面有兩個弟弟,我媽媽就像很多忙碌的職業婦女一樣,常常跟我說:「你要照顧弟弟。」給我補習英文,會說:「現在我們給你補英文,以後你要教弟弟。」弟弟的母姊會,她會說:「我們一人去一場。」弟弟的成績不好,媽媽會遷怒於我說:「我們這樣栽培你,就是要你好好帶弟弟,結果你都好自己而已。」連我的翻譯機,我的水彩,我的彩色筆,媽媽都說:「你跟弟弟一起用。」

但是我真的很討厭跟弟弟一起用。弟弟們畫畫的時候比較用力,著色的時候又比較不仔細,大家共用的彩色筆,不是筆頭爆開,就是沾染別的顏色。大家共用的水彩,就會弄得髒兮兮,外盒不見,一大包用塑膠袋包著。

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次,當我再也受不了,決定用自己的零用錢,買了一盒當時已經是最高級的48色彩色筆。我非常地珍惜它,每個顏色按照色系排列,畫畫的時候盡量不讓不同顏色接觸到,而且輕輕使用,就怕筆頭鈍了。結果,一次小弟要上美術課,找不到彩色筆,要向我借。我拒絕了:「這是我用自己的零用錢買的,你可以自己去買。」

在我堅持不借,他又找不到彩色筆,小弟急哭了。我媽當然要我借他。我堅持不借,因為:「這是我的。」

我媽臉色更難看了,語氣也變成那種,如果我不借,一定會被打很慘那種語氣:「你這個小孩怎麼這麼自私?」我實在從小被打怕了,又覺得自己不應該自私,但心裡其實非常不甘心,便哭著把彩色筆遞給弟弟。

他開心地拿著彩色筆走了,留我一個坐在地上哭,我媽看我不甘心,更加不耐煩,眼睛閉著,一手扶著頭。可是我明明沒有做錯任何事情,我只是不想把我自己存錢買的彩色筆借人而已。我說:「我覺得我們需要談談,你這樣讓我壓力很大。」而我媽嘖了一聲,生氣地瞪著我說:「你再多說一句話你就完了。」

而那盒彩色筆果然也如我所預料地,最後莫名地不知所蹤。

當我看到一篇受歡迎的網路文章「那一天,孩子讓我學會:「被迫的分享」是另一種搶奪」的時候,我忍不住哭了。我的委屈好像終於有了出口,我的不甘心,突然有了名字。原來我的難受,不是因為分享,而是來自於「被逼迫」。

可是小時候的我,無以命名我的難受,媽媽跟我都認為,難受是不對的,因為妳是姊姊,你不心甘情願地把彩色筆拿出來,就是不對的,是自私的,但是,即使我 知道不該難受,我的心裡卻沒辦法說服自己不難受,而那股怨氣就這樣銘刻在心,只要有了類似的情境,我就會立刻跳出來主張:「那是我的,誰都不能動。」

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才能克服這樣的個性缺陷,也許永遠都不會,但是,如果我有孩子,而他遇到了一樣的處境,我會跟他說:「零用錢給了你,就是屬於你的財產,你用你的財產買的任何東西,本來就該屬於你,你沒有義務把屬於自己的財產拿出來跟別人共享。如果對方會因為你不願意共享,就會有麻煩,那是對方自己,或者他的父母應該解決的問題,而不是因為你不願意跟他共享而犯的錯,你不需要為此感到內疚。」也許,我也很希望,當年我的父母能夠這樣跟我說吧!

或許,當我感到委屈的時候,我媽媽也一樣感到委屈。當我對媽媽傳統式的分享要求感到不知所措的時候,我的媽媽也對我的「自私」感到不知所措,當她心心念念要栽培女兒在求學路上越走越優異的同時,其實,也正把女兒推往與她過去所習慣的,全然不同的一套家庭觀吧!這沒有對錯,只是時代變遷下的矛盾,正好在一個轉型中的家庭裡,透過親子關係間的衝突暴發出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