醜的藝術 想像一下你現在正在教室裡。

老師把一大團又濕又黏的泥土放在你面前的長桌上。

「大家用30分鐘時間,捏出一張新生嬰兒的臉。」她說。

教室裡的同學沒人有反應,大家都在等老師進一步的說明。

「計時開始!」

你抓起那團黏土,思考該怎麼下手。第一步,好像該把尺寸弄正確才對。於是你把黏土大片大片剝掉,直到大小看起來好像可以了,然後才進行造型。黏土有一邊凸起比較多,你用手掌使勁壓一壓,把它修平。等輪廓看起來差不多了,你就開始捏臉,弄出額頭,接著再做出下巴,又用拇指在上面壓出一個小酒窩。隨著你一樣一樣捏出塑像的細節:嫩嫩的臉頰、小巧可愛的鼻子、漂亮的耳朵、緊閉的眼睛(因為你打算要捏的是一個睡夢中的嬰孩),一個美麗的塑像正逐漸成形。

「時間快到囉。」老師說。

你加快雙手速度,不過還有足夠時間添加一些細節裝飾,例如眉毛和嬰兒頭頂上的一縷頭髮。

你指甲縫卡滿了黏土,雙手也弄得油膩膩的,但你一點也不在意。你低頭一看,在你眼前的是一個剛出生的漂亮嬰孩。這項作業肯定可以得到95分以上。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你瞄見有人往你這兒衝過來,好像是班上那個和你最處不來的同學。沒錯,就是那傢伙。他顯然嫉妒你把作品做得那麼好,才會故意撞過來。你伸手阻擋,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他把一大球黏土直接塞進你作品的正中央,你只聽見噗吱一聲,接著看見這次攻擊造成的災情,不由得倒抽一口氣。

你做的塑像全毀了。原本那個小巧可愛的鼻子,被壓上一大團不規則狀的泥球,遮住了半張臉。這團泥球撞得之用力,讓那雙漂亮的眼睛向左右位移,分開的距離大得不像話。剛才你費了不少工夫捏出來的完美頭型和尺寸,這下也全都白費了。這個頭像已變得凹凸不平破破爛爛。

請你想像一下這個塑像此時看起來的樣子,然後你就會知道,我打從出生開始長的是什麼模樣。

遺棄

我被送到加護病房後,醫生便幫我做了一堆醫學檢驗。他們在我身上裝了好多機器,檢查我的呼吸和心跳速率,又東戳西戳我的身體,以確定體內器官是否都待在它們應該的位置。接著,他們又測試我能不能看見和聽見東西,好像以為我的腦部也有受到損害。

他們急著想知道一件事:我的畸形是否會妨礙循環系統,造成腦部和脊椎的傷害。如果是的話,我的頭部就會腫得像顆氣球,過不了幾天就會死掉。對此,他們完全無藥可醫。

那間醫院的醫生很快就查出大部分結果,我的心臟、肺臟以及體內其他器官都沒有問題,我的一切不幸都寫在我身體的外觀上。但是他們就是無法解釋,為什麼我臉上會有這麼一大塊腫瘤?為什麼我的兩隻腳都是畸形的?我以後能自己走路嗎?

我也成為人們提到我母親時最常說起的話題,大家都想知道她什麼時候才會來看我。每當有人問她要不要離開產科病房,去加護中心看看自己的小孩時,她的回答總是一樣:不要! 「我希望他消失或死掉。」我媽後來說。那時候,她已經開始把一些想法寫下來。

其實比這更糟的是,我媽決定把我一個人留在醫院。

「我只想讓一切結束,」她說:「我對醫院的人說,我不要這個小孩了。不管怎樣,我都不要把『這東西』帶回家。」

畢竟,我們家裡還有幾個正常的小孩必須考量。我有四個哥哥姊姊,我爸爸必須留在家裡照顧他們。我出生那天,麥可差4天就滿10歲,蓋瑞8歲,寶拉7歲,凱薩琳則是四歲。

爸爸告訴他們關於我的事。

「剛出生的寶寶是個男生,」他說:「但是他的健康有點問題,也許活不了很久。」

他們問我出了什麼毛病。

「他的臉有問題,腳也有點萎縮,長得不太正常。」爸爸說。

「可是他只是個嬰孩,以後就會長大的。」麥可說。

「恐怕不會這樣了,麥可。」爸爸對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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