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工作中,見過很多「不快樂的孩子」。

所謂「快樂」,是一種主觀的指標與感受。因此,這些所謂「不快樂的孩子」,指的就是那些主觀上覺得自己幸福滿足指數「爆低」的孩子。

在這些幸福感低落的孩子中,有個十多歲的女孩令我印象深刻。我認識這個女孩時,她將從中學畢業,她的畢業成績是全班第一名,而且身兼班長與學校的模範生。但我認識這個孩子的原因,卻是因為她偷了班上同學的東西—只是她不承認。

直到我和這孩子交談的那一刻,她仍然抵死不認自己拿了別人的東西,即使所有的證據都指向她了,她仍然只有一句話:「等你們有拍到再說。」我靜默許久,拿出學校地圖來和她分析校園裡監視錄影機的位置,告訴她或許只要調出哪一台攝影機的帶子來看,結果就會水落石出。

「但是,如果真的拍到了,也許我們就必須請父母來學校一趟。」我看著她的眼睛,很堅定地說。

你知道嗎?在這孩子為自己辯駁的那段時間裡,我所看到的她的眼神裡充滿倔強、不服,但我才說完「請父母來學校一趟」這句話,她的眼尾馬上垂了下來,說:「我承認,求求你們不要告訴我爸媽。」

接著她告訴我自己是怎麼樣偷東西的。她之所以偷別人的東西,並不是因為自己想要,反而偷了錢包後,就自己偷偷跑上山把那它丟掉了。

我問她為什麼這麼做。

「不知道。我就是想做些什麼,來讓自己過得開心一點。」她說。

「我是誰」重要?還是「我想成為誰」重要?

前些年,我擔任少輔會系列親職教育講座的主談者,其中一個主題「為了贏在起跑點,爸媽我好累」,正是談孩子們在這種「樣樣要比人強」環境氛圍下的壓力。那天在場的有家長代表、有孩子代表,還有輔導專業人員們…有趣的是,即使大部分的父母親都覺得自己並沒有給孩子課業壓力,大部分當過孩子的人,仍然都感覺到自己是被賦予期待的。

有些家長就當場喊冤啦:「我可沒有給孩子壓力,是他自己這樣的。」有些比較敢直言的孩子就在嘴裡咕噥地說:「明明就有。」

這一來、一回,兩代之間究竟是出了什麼問題?怎麼會製造出這麼多「不快樂的好學生」呢?

研究人類內心陰影的作家狄帕克.喬布拉(Deepak Chopra)、黛比.福特(Debbie Ford)和瑪莉安.威廉森(Marianne Williamson),提到人類在「我們是誰」以及「我們想成為誰」之間的掙扎,這裡頭夾雜著許多矛盾:我們既渴望成為一個美好可愛的自己,卻又很難管住內在的叛逆心。

這個隱藏在心底不為人知的黑暗面,左右著我們的思維、感受和行動,心理學稱之為「陰影」。

正因為陰影的存在,一個人不可能只存在著正向、也不可能永遠美好,隨著成長的歷程,人的心裡會逐漸浮現許多醜惡­—而終其一生所盼,則是這內在的好與不好,能夠被週遭親近的人所看見與接納,使得那好與不好的自己,從分裂互斥到合而為一。這個過程,就是人們找回自己的歷程。

這個歷程,其實從年紀很小的孩子就開始了;在他們哭鬧、耍脾氣的行為裡,就充滿著真實的自己能否被外在接納的測試。換句話說,還願意表現哭鬧的小孩,某種程度也是幸福的。

所以這些不快樂的好學生最辛苦的地方在於:別人都花力氣整合與尋找自己,他們卻得要花力氣來隱藏不美好的自己。這些孩子大部分都很會看父母的臉色,對別人的一舉一動也特別敏感。

就像這個偷東西的女孩子,從小和一個優秀的哥哥一起長大。哥哥考第一名,爸媽就歡欣鼓舞,因此她似乎也不能考第二名;哥哥拉小提琴,爸媽聽得如癡如醉,因此她似乎也只能拉小提琴、不能去彈鋼琴…

她縱然在校優秀,對她來說,卻只是跟著哥哥的影子—因為,在父母閃爍的眼神中,她沒有看到過自己。

不快樂的爸媽,怎可能養出真正快樂的孩子呢?

在我的堅持下,偷東西的女孩自己打電話請父母來學校。因為我告訴她,這個「不快樂、又不敢讓父母知道」的心情沒有解決,現在偷東西,難保以後不會出更大的事。

找父母來,不是為了數落她做了什麼壞事,是要陪著她讓父母知道—她,為什麼感到不快樂。

這女孩的爸爸到學校來時,果然是大發雷霆的,但最令他震驚的,莫過於聽到女兒「不快樂」的這件事。那鬢角有點斑白的爸爸,在聽到這句話後潸然淚下,那父、母、女三人,就這樣邊罵彼此、邊抱著彼此痛哭。

孩子啊,爸媽現在對你的期待,都是希望你未來能走得順一點。

爸媽啊,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你們能肯定我多一點。

爸媽和孩子,站在一旁的我其實聽得懂,你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彼此快樂多一點。然而,一對不快樂的爸媽,又怎可能養出真正快樂的孩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