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時候,人都必須在不確定中說服自己未來的方向;對我而言,生命中最好的導遊,是那些不期而遇的經歷。能指引我前進的線索,都始於某些掙扎、脆弱、害怕、徬徨、不安的事情。

夜深了,我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低頭想著工作的事情。我是個在舊金山工作的高雄人。由於房間太小放不下書桌,所以我都盡量到睡覺前才再回家,那天走到家門口的轉角,聽到大吼一聲。

抬頭,有把槍指著我眉心,距離不過二、三十公分。

書包裡的電擊棒都來不及拿出來,他就扣下了板機。不知道是假槍還是單純機械故障,總之我幸運的還活著。 那瞬間的恐懼,是空白的,記得的卻是他渙散眼神中的憤怒,和一身的刺青。

舊金山田德隆(Tenderloin)區並不安全,而我住在這區最危險的街口(Turk St和Leavenworth St)。一路上的尿騷味,是矽谷繁榮背後不堪的代價;無數新創科技人才的注入造就了天價租金,原本快樂的勞工老了以後可能得流落街頭。

有些年輕人不得已開始乞討,販毒,下海賣淫,加入了黑幫。當初因為一連串的意外不小心搬進了這個區域,一開始生活在遊民、毒販、槍聲之中少不了恐懼和掙扎;一年來,見過流浪漢在路旁暴斃,看過許多受毒癮所苦的人在路旁顫抖,聽過槍林彈雨,被精神病患騷擾,半夜總是充滿救護車的聲音;這年的歷練除了膽量增加以外,也看見了生命的光與熱。

或許,生命中很多意外的到來,是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始終我卻相信每件事情的發生,背後都有一個真正的目的,發掘是我的責任。

孤獨

一個新的城市,沒有朋友,沒有家人,沒有熟悉的事物。住在一個不到三坪大的小房間裡,面對的除了天花板以外,其實就只有自己。孤獨,是個抽象的感覺,卻是個真實的存在、逃避會增加它的重量,安靜地和它面對面,會更看清楚自己。我並不鼓勵大家離群索居,但有一天當你不得已得很孤單的時候,希望你靜靜的去發掘不認識的自己,孤單是和自己的對話。而自己,會是最了解你,最忠實的朋友。

消失的焦慮感

從大學畢業的前一兩年起,總有股揮之不去的焦慮感,或許很多有夢想卻不知如何實現的人都會有這個感覺吧。

覺得要成就些什麼,卻不知怎麼做,也是很努力,卻不知道未來在哪。每天在流逝的時間,好像在證明自己離夢想越來越遠。田德隆的生活環境強迫我專注當下,不去焦慮未來。需要時時注意不要踩到流浪漢的的排泄物(我一點也不怨他們,舊金山根本就沒什麼公廁給他們用),或從高大的幫派中穿過要刻刻保持機警。

更重要的是,路邊正在掙扎受苦的人,讓我覺得自己的焦慮或挫折,只是不夠珍惜所擁有的,自怨自艾罷了。用一個長遠的視角和時間軸來面對自己的夢想、目標、或職業時,隨之產生的耐心會使自己拋下一步登天的傻念。

生活與生存

有選擇的,叫做生活;沒有選擇的,是生存。以前我一直覺得為了自己夢想在異地打拼是一件偉大高尚的事情。直到我看到鄰居同是三坪大的房間住個一家四口墨西哥裔移民,他們付出勞力工作到深夜是為了讓小孩有飯吃,為了可以付房租,為了一家人可以過得比原來好一點點的生活。當我看到周遭的人為了家人的生存奮鬥到午夜才能休息時,我更可以用一個踏實的態度堅定地追求自己的夢想。充滿感恩,因為我被賜予了一個有選擇的生命。要對得起自己的幸運,就是要努力的生活,不浪費生命。

不求回報的愛

每個星期,都有社工會煮咖哩飯給這邊的街友吃。他們吃到食物的瞬間表情好像都說著,活著真好。非營利組織「826Valencia」就在我家路口開了一個寫作中心
http://826valencia.org/our-programs/tenderloin-center/)從寫作教育啟發低收入戶孩童的想像和表達能力,這些工作者在路上發這些小孩寫的書給街友們。

曾看一個女生,不帶手套,抗拒自己內心對於惡臭的反感,用最真實的笑容,把街友當親人一般,給予一個深深的擁抱,送給他小朋友寫的書。一個小小的動作,或許可以在街友放棄自己生命前改變他一生。

踏實的活著

我喜歡起床的時候,感覺腳底承受身體的重量,看著每天在路旁受苦的人,慶幸我活著。街友如果有吃飽,就會開心的手舞足蹈;為什麼我不也真誠的面對自己各種情緒,快樂的時後放聲高歌,難過的時候不逞強自己。

從小到大,被賦予的框架、和價值觀,慢慢的被理解,但已不再是束縛了。既然不知道明天有可能發生什麼事,那就不要容許今天留下任何遺憾吧。這樣的生活著,再簡單的事情都可以充滿熱情。

就像做了一場大夢一樣。今夜,我和家人團聚著,看著燦爛的星空,似乎這一年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或許,你也正在經歷生命給你的意外、掙扎、不安、徬徨。請盡情地擁抱它。

因為這或許就是指引你前進的那顆北極星,而在滿天星斗中認真挖掘它,是你的責任。

※本文獲原文作者何盈儒授權轉載,原文在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