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大革命時,羅蘭夫人說:「自由呀,多少罪惡假你之名而行。」現在雖然沒有在革命,但是在現實生活中,大家也常會陷於種種不同的迷思中?

台灣近年來,讀經,尤其是兒童讀經,似乎已形成一種風潮。在此,我想以認知心理學的觀點來討論這個問題。

是讀經還是背經?是回應力還是制約?

首先,澄清一點。所謂讀經,其實不是「讀」,是「背」,是沒有選擇的「死背」。

贊成讀經的理由眾多。有人說,讀經會增加記憶力。我好奇,「證據在哪裡」?任何一本普通心理學或認知心理學課本,都會提到記憶力的研究—要了解學習的內容、背景知識要充分、有好的組織架構,還有過去的相關經驗,這些才是增進記憶的方法。死背沒什麼用。

我這樣說,證據之一是Chase他們對西洋棋大師和新手的記憶研究,很清楚的看到隨機排列的棋陣,大師與生手一樣都記不好。死記沒有用。另一個例子是人的短期記憶,機械式覆誦(maintenance rehearsal)用途不大,精緻式覆誦(elaborative rehearsal)才有助於記憶。而精緻式覆誦,是要找到訊息之間的意義和關連,要瞭解,才能記得。

有人說,讀經可以使小孩回應能力佳。我好奇,「證據在哪裡」?這位專家說,一般小朋友對話,或問問題時,常常會愣愣的答不出來;有讀經的孩子,肚子裡有豐富的涵養,回應力非常的好。我想知道,讀經會有什麼涵養?會知道分子的結構嗎?還是知道木瓜樹有公母之分?

我常看到,大人在問問題時,心中已設定了某種答案,期待孩子照著回答。有一個實際的例子,是無尾熊來到木柵動物園後,新聞中有記者問一個孩子三個問題。

「是不是來看無尾熊?」

「是—(要拉長音)」

「可不可愛?」

「可愛—」

「要不要再來?」

「要—」

這樣的反應,算不算「回應力」?這是制約,不是回應力。

另一次相同的情況,記者問一個小男孩:「你來動物園做什麼?」小男孩開心的一直笑,可是沒有回答。這樣的答案,是不是就是「愣愣的不會回答」呢?

對我而言,後者更自然。也許後者的腦中,想過的東西更多,更自由。

兒童讀經,過目不忘、有助腦力?

《兒童讀經教育說明手冊》提到,「所謂『兒童讀經』,就是『教兒童誦讀經典』,包含三個重點:從教材方面說,就是讀『最有價值的書』;從教法面來說,就是『先求讀熟,不急求懂』(就是要他多念反覆以致於能背誦!只要能背,不管懂不懂);從教學對象來說,則以兒童為主。」作者同時主張,「先理解而後學」的原則只適用在「科學知識技能」方面的學習。他說,反覆背誦是兒童的喜好!背書是兒童的拿手好戲,如果我們不準備一些有價值的東西給他背,他就會去背小學課本或電視廣告。他說,該死背時就該死背,這才是合乎人性的教育!

作者又說,「讀經半年一年之後,約有50%的兒童,可達到近乎『過目不忘』的能力」,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在私塾時代,讀書就是人人要背誦經書,是不是也有50%的人,可以過目不忘,都可以考上狀元了?

我除了好奇「證據在哪裡」之外,也真心認為上面這些說法,太小看孩子的智力了。

我不贊成這些說法,證據是,根據大腦在注意力和記憶力的研究,人和環境的互動是主動而非被動的。外在環境訊息量永遠又多又複雜,而大腦從來都不是設計來全盤接受所有訊息的。我們的「注意力」會選擇部分(尤其是有意義)的訊息來加以注意;記憶力不像照相機或錄影機,它並不可以把所有訊息通通記起來。

最關鍵的觀念是,通通收進來、通通記起來,是不需要也不對的學習方式。心理學在這方面已經有三十多年以上的研究了,這些實徵證據(每一本普通心理學課本都有)被視而不見,或是看而不記得了。我不禁要開個小小的玩笑,這不正好證明注意力和記憶力,是有所選擇,無法照單全收的嗎?

還有一位台中的醫師說:「兒童讀經不求甚解,表面上看來只是左腦的訓練而已,然而因為在背的過程中,完全鬆懈、有趣,使腦波從β波轉成α波,也就是說讀經的小孩一而再的有機會紓解身心壓力,並能在α波的腦與潛意識互動過程中加強的創造力、靈感、注意力、判斷力與記憶力。」我好奇,他所說的「α波」是什麼?有什麼作用?

腦,因為細胞活動的不同,會產生不同的頻率的腦波,α波是8-12Hz的腦波,β波是12-30Hz的腦波。一般來說,α波代表個人處於「放鬆」的狀態。所以任何人眼睛一閉起來,α波就增加了。腦波研究(ERP)時,受試者出現α波,代表他快要打瞌睡了,實驗者還要提醒他清醒起來呢。而β波代表的是清醒的意識狀態。

所以上面關於腦波,還有左右腦的討論,也真讓我好奇,「證據在哪裡」?

語文與道德的返古,真合時宜?

還有人說讀經,可提升語文能力。如果有,應該只有助於讀古文的能力吧。

經書的文字與生活的關連不大(例如,四書五經、三字經、弟子規等)。例如優美的《詩經》,現在大家記得的,搞不好指剩下「逃之夭夭」(連這句話也跟原來的意思完全沒關係了)。我記得小時候看過一本倪匡的科幻小說,寫一個人長生不老,從楚國活到現在,因此他說的話(古代楚國話)沒有人聽得懂。當時看這本書的時候,覺得好好笑。如果現在的孩子說話,變成子曰子曰的,或是之乎者也的,還令人真難想像。如果要增加語文能力,與其花那麼多時間讀經,不如用同樣的時間去學一種或多種外語,這才能增加知識和語文能力。而知識本身,就可以增加語文的內涵。

經書的內容,多強調抽象籠統的觀念。真要增加語文能力很簡單,多讀好的課外書,無論是文學,科學,藝術,推理,奇幻,或繪本;好的書有故事、有內容,會吸引孩子主動來閱讀、來思考,這才能增加語文能力。

最後,還有道德。

「道德呀,多少不公不義假你之名而行。」

什麼是道德?最近很受歡迎的《正義:一場思辨之旅》(雅言文化)說,正義就是做「對」的事。可是什麼是對的事,是需要細細深深的思辨的。

經書是以前留下的教訓。裡面很多想法,已經不正確了。例如,「父母在,不遠遊」,所以小孩要遠遊,難道要父母雙亡嗎?這句話在以往人類壽命很短、交通不便、流行疾病多的時代,有它產生的原因。大家客觀的想想,這種「道德」難道還要在今日推廣嗎?

另外,像「唯小人與女子為難養也」,應該很少女性能同意吧?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天下無不是的父母」等,如果這些話都是對的,那為何大家還要重視兒童福利法呢?孩子被虐,甚至死亡,又有什麼好哀嘆的呢?

有人會說,這些都是例外。經書中,也有很多美德。我想,那可能要請推動讀經的人,先「修改」經書,刪除不正確的,保留對的內容。然而,對與錯,由誰來決定呢?

經書中的道德,有很多不合時宜、不正確之外,還有很多是「聖人」才做得到的。像是「不遷怒,不二過」,請大家誠實的想一下,我們都能做得到嗎?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之所以不朽,不就是因為他們提醒我們「貪心,猶豫不決,嫉妒,虛榮」,是大家都有的人性嗎?基督教的七大原罪,也可以視為人性共有的弱點,是我們需要非常努力,時時提醒自己的超高道德標準。

在台灣,道德教育缺的不是大道理,不是教條。是思辨是非的能力,以及「實踐」。

記者訪問過諾貝爾獎得主楊政寧博士,問影響他一生最大的人是誰?他的答案是「孟子」。他說初中階段,他父親請家教教他孟子、逼著背孟子,他當時很不喜歡,可是後來每次遇到人生的抉擇點,他坐下來思考,就會有孟子的話跳出來告訴他該怎麼做,他的內心馬上有了方向,而且非常篤定。

楊博士在專業上當然很了不起。現在提到楊博士,除了諾貝爾獎之外,大家最津津樂道的,還有他的紅顏鶴髮的愛情,被傳為美談。

任何兩個人相愛,都是值得祝福的。但是我覺得82歲和28歲的人相愛,既不需要被批判,也不需要被稱讚。那單純是一件普通人的行為。楊博士因為地位高,大家祝福他,覺得這是美事一樁。如果換成別人,社會就不一定會有同樣的態度了。想幾年前的「莉莉和小鄭」的感情,有多少人用「道德」來批判他們呢?

楊博士是了不起的科學家,不用懷疑。但是在其他方面,他不一定都對。孟子對他個人很有幫助,是事實。但是我們不需因此而覺得孟子的話就不可挑戰,要通通背起來。

我對兒童讀經的心得與結論

最後,身為一個認知心理學家,我對讀經有兩點感觸。第一,那麼多所謂「研究」被提出來,為何從來不呈現原來的資料、分析的結果、對照組的差異…?這就有點像賣藥的廣告。這種議題本來就是可以,也應該做科學討論的。另一點,讀經的效益太差。投資大,收穫少,又無趣。大力提倡讀經的人,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試試看?如果有,你真的很享受花大量時間,死記死背不一定正確的教條嗎?

讓兒童在成長的過程中,花不成比例的精力來讀經,就像迷失在一座古老的花園裡。永遠看不到外面豐富、活生生的美麗新世界。

所有贊成讀經的人認為的好處,都可以用更有趣、更省時間、對大腦更好的方式來進行時,為什麼要讀經?

我的朋友服兵役回來,有時候研究能力和思辨能力會變差。他們自己覺得是因為在軍中,強調服從的重要性。軍中說「合理的是訓練,不合理的是鍛鍊」。一個命令下來,你照做就是了。

你時時刻刻被訓練不要質疑、不會懷疑,久而久之,我們思考,甚至體諒他人的能力都會消退或減少。

讀經,強調不求理解的兒童讀經,是不是也會讓孩子久而久之,變成不會思考、不會創造的人?對我而言,讀經像是洗腦(不用思考,不許懷疑),是一個制式化的過程(強調單一道德標準,壓抑好奇心和創造力),讓人變驕傲(引經據典,說大道理,聽不到不同的意見和感受)。

結論

一.讀經不是錯事,但是效益低。我認為讀經要(1)讓讀者自由選擇,不要強迫。(2)應該等讀者能理解的年齡才來讀,(3)同時,讀經的價值和效益不應該被過度強調。

二.不只是讀經,任何死背或機械式的學習,通常只有在很基本的技能上(像是九九乘法表、騎腳踏車)可以收到最大的功效。對大腦來說,思考才是發揮潛能的條件。

三.學習的最終目的,是要讓生命和生活更充實,更能發揮。任何學習,都要考慮它對生活的幫助有多大。幫助不大的事,我們就少做,免得浪費寶貴的生命。像是要跑步,我們可以穿皮鞋、運動鞋,或釘鞋來跑步。釘鞋的幫助,一定比皮鞋大。所以我們不會穿皮鞋跑步,就像我們不鼓勵兒童讀經。

我有時會懷疑,推動兒童讀經的大人們的童年是如何度過的?他們好像不瞭解人在童年,好奇心,和快樂(愛和被愛)都比讀經重要。快樂的童年,才是思考、創作、自由想像,健全人格的重要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