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本每年都會辦營隊,帶孩子出國旅遊,稱為「愛智之旅」。

有一回愛智之旅,正當我和老師們開會到一半,突然有幾個孩子氣急敗壞地跑來找我,說房間裡的人無論如何都不肯開門,所以他們沒有辦法進去休息。我帶的這一組是國中男生,在營隊中已經相處了四天。

原來是隔壁房間的人撂下話來:如果敲門三下還不開的話,就要打進來;但為什麼會這樣呢?一個小孩指著另一個孩子說:「一定是他前幾天一直打內線電話鬧人家;起先是不講話就掛掉,後來還罵髒話。所以他們今天才會放話,說要進房間來報仇。」

我什麼話都還沒有說,被指控的那個孩子就急忙為自己辯護:「可是,我有跟他們說對不起了啊!」「什麼時候說的?」「有一天,經過他們房間門口說的。」「你確定他們有聽到嗎?」「怎麼可能沒有聽到?又不是聾子!」並且一再強調:自己已經道過歉了,現在,千錯萬錯,都是他們的錯。

「但我猜,既然你都道過歉了,他們還這麼氣,應該是心裡還有一個『什麼』沒有被解決。」我說:「現在不是要追究責任,而是要一起解決問題。我們從小接受到的教育是:如果錯了,就要跟別人說對不起,然後就沒有責任了,而且,誰先講,誰就先贏。但真正的道歉,不是只說『對不起』三個字而已,還要能幫對方說出受到傷害的感覺,這樣才表示我們知道自己到底錯在哪裡。」

看那孩子靜靜地聽著,我繼續說:「一般我們以為,道歉只是為了讓對方好過,其實,道歉不只是為了別人,更是為了自己。一個人只有面對了自己的錯誤,才有可能真正地放鬆、放下。」談得差不多了,我說:「至於要不要跟他們道歉,最後,還是由你來決定,我不會勉強你。」在過去,每當我和孩子談到這個程度,小孩通常都會願意坦然面對自己,認真地向對方道歉。沒想到這一回,那個孩子片刻也沒有猶豫,想都不想就說:「我不要道歉!而且我已經道過歉了,現在,都是他們的錯…」我也只好說:「那就請你放在心裡再想一想。」

過了十幾分鐘,我回到老師寢室休息,突然聽到一陣敲門聲;開門一看,正是那個孩子,眼眶有些紅紅的,但感覺得出來,不是委屈的那一種。他有些激動又有一點高興地告訴我:「老師,我剛剛重新去找他們道歉了。」

聽到他這麼說,我趕緊拍拍他的肩膀:「了不起!你的年紀還這麼小,就可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面對自己的不足,真的很了不起!」當然,我沒有掃興地質問他:「你剛剛怎麼道歉的?說一遍給我聽,有沒有照著老師教的那樣說?」事實上,即使他仍然只有說「對不起」三個字,都讓人打從心底覺得,好勇敢。

▶認錯,是為了做對

可能有人覺得,明明就是這個孩子有錯在先,好好跟他談了事情的道理,不是當下就應該頭低低地去找對方了嗎?竟然還那麼嘴硬,並且又拖了十多分鐘才去道歉,足證這個孩子有多「死不認錯」。

猜猜看,那十幾分鐘,他的心裡在想些什麼?

如果我是他,一定很煎熬:要拉下臉重新去道歉嗎?可是,都僵持這麼久了,現在才去道歉,會不會很沒面子?反正,梯隊也只剩最後幾天了,要不要乾脆裝做沒事,還有機會混過去?可是,老師說的,好像又有一些道理;可是,可是…

表面上看起來,這個孩子遲遲不肯認錯,事實上,當一個小孩不斷喊著「我沒有錯、錯的都是別人」,在他的內心深處,往往知道自己是不對的,只是他還沒有能力面對。如果這時我們硬押著他去道歉,小孩只是迫於情勢,不得不配合演出罷了。這麼一來,不僅虛應故事,說不定還會引發更多的不平和憤恨,惡性循環的結果就是,下一次他更不願意認錯。

然而,如果把決定權交還給他,不逼他當下非得給出一個承諾,讓小孩有機會「天人交戰」十多分鐘、甚至更久,這份掙扎過後的決定,才是他自己的意志,也才有意義和價值。一旦小孩充分感受到面對錯誤之後的放鬆和自在,體驗過坦然的美好,我相信,下次再遇到類似的情況時,也許他只需要掙扎五分鐘、甚至更短,就能為自己做出對的選擇。

認錯,不是只承認錯誤,而是為了把事情做對;認錯,不是要擔負責罰,而是要真正負起責任。面對一個不肯認錯的孩子,眼前最重要的,不是只證明他有多錯(以顯示我們有多對),而是不甘願停在這裡,用道理召喚他,把困難翻轉成正向的養份,我們才能真正贏回這個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