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陣子有在國中教書的朋友告訴我,他們學校的段考,在注釋方面仍要求與課本一模一樣。

事情大致是這樣:

朋友出了一份考題,其中有一題注釋是「漕漼」,出自《定伯賣鬼》,課本寫「渡水時所發出的聲音」,有學生在答卷上答「渡水聲」,朋友給他對,卻遭到學校主任的反對。

主任認為不該給這樣的答案過關,要扣分,因為和課本不一樣。

「背注釋」應是許多人對國文課共同的回憶,我也知道這樣的情況並不是個案。要求注釋背得跟課本一模一樣、一字不差的老師為數不少,我自己也是在這樣的要求下長大的小孩。

這裡我也不急著批判這種想法,我想到的是,究竟這個要求背後的思維模式是怎麼運行的,是否真的是個完全荒謬的想法。

許多老師要求學生寫跟課本完全一樣的注釋,我想除了在閱卷時方便以外,還會認為這是一種「字字精準」的做法。

的確,許多時候看起來很類似的兩句話,雖然只差一兩個字,意義卻有可能謬以千里。

我的課堂上雖然不會要學生背注釋,但對於字句的精準我卻很在意。很多時候學生認為他這樣解釋就可以了,但我還是會細細挑出語句使用上細微的差異,告訴他們這中間依然有著區別。

這是語言有趣但也麻煩的地方,也正因為如此,處理語言的多義性問題,培養學生精準使用他們的能力,自然是我這個「國文老師」的責任。

回頭看看背注釋這件事情。課本的注釋所要處理的問題,是課文內部的問題,因此,在註解這些字詞時,自然也以這個字詞在課本中的意思為主。

以上面提到的例子來說好了。「漕漼」兩個字都是形聲字,乍看之下,二字用來形容渡水的聲音合情合理。

曹丕的原句為「道遇水。定伯令鬼渡,聽之了然無水音。定伯自渡,漕漼作聲。」課本解釋「漕漼」以「渡水時所發出的聲音」,基本上就是處理這整句的內部問題。

然而,若近一步來看,「漕」字本意和水運有關,說文的解釋是「水轉轂」(轂是輪中間可插入輪軸的那個圓木),又說是「人之所乘及船也」,我們一般說「漕運」,意思也是這樣衍伸過來的。

不管怎樣,「漕」都跟渡水聲音無關。「漼」字的解釋是「深」,也沒有聲音。

當然,這不能說是曹丕用錯了,基本上他只是用了兩個與水有關的字,形容水的聲音。而明白了這兩個字的本意之後,某種程度上也更豐富了「漕漼作聲」這句話的內涵。

所以,課本的解釋確實只是配合課文的解釋,那是一個暫時性的注解,為了方便學生閱讀所以直接用最表層的意思來處理。

硬要挑問題的話,「渡水」的「渡」字若改成「涉」,應該會更精準表達「徒步踩水過河的聲音」。

然而,曹丕在寫的時候,無論是鬼或定伯過水,用了「渡」字,所以課本也就沿用了這個字。 這裡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曹丕很難說鬼是「涉水而過」的,所以乾脆就用了渡字,後面的定伯也一併用了。反正意思差不多,渡本來也有過河的意思,用了也沒錯。

問題在於,經過這番分析之後,我們實在很難說課本的解釋就是最好的。我們頂多只能說,在這個情況下,這是一種最簡便的解釋,最不會旁生枝節。

但是,我們真的該這麼擔心學生在學習時旁生枝節嗎?

學生寫「渡水聲」,本來就是使用了和課本一樣的邏輯,只是更簡化了點,但意思並沒有落差。

如果說「渡水時所發出的聲音」和「渡水聲」有區別,那是非常荒謬的。要求精準固然是極重要的態度,但在這種小地方執著,實在沒有什麼意義。

或許,有些堅持注釋要背得和課本完全一樣的教育者,擔心的是如果不一樣的先例一開,在閱卷上沒有統一標準,會造成閱卷老師的困擾。

然而,我很想問的是,如果閱卷老師連最基本的字詞解釋都不能判斷,不能指出學生異於課本的解釋是否合理,那我們為什麼需要專業的「國文」老師來改考卷?

更何況,我認為教學生用自己的語言來重新消化、整理在課本上學到的字詞,是一個很基本的能力訓練。

學生只會背跟課本一模一樣的解釋,除了方便閱卷老師以外,他並沒有學到任何「精準」使用語言的能力。

我們求的「精準」,從來不該是一個絕對的、僵化的對應關係。

事實是,語言會隨這時空背景、上下文脈絡造成的語境,有著不同的指涉範圍、詮釋可能。

就像我們不能將定伯渡河「漕漼作聲」解為定伯真弄了艘船來過河一樣,所謂的精準使用語言的能力,是準確判讀語境,做出最適當的用字遣詞、予以最好、最合宜的詮釋的能力。

這種能力,若靠一字不差的背誦來培養,無異於緣木求魚。

更何況,很多時候有些語言解讀起來複雜,依靠多義性來豐富字句的美感,硬是要用這種單一對應的字句來解讀就不美了。

注釋是學生學習的工具,確有其必要性,但被如此操作,恐怕只會破壞學習胃口吧。

我們的教育不該是這個樣子。

原文在此